《落花凰途》明月溪溪

9、稚语藏疑，风阁谋局 暖金色

　　暖金色的夕光穿过雕花菱窗，落在厅堂铺设的云纹地毯上。

　　秦灵重新换上一身月白绣玉兰常服，珠钗规整，眉眼间又恢复了世人熟悉的温润平和，再也不见方才与暗卫交谈时的凛冽寒意。

　　侍女引着萧灵汐缓步走入殿中。

　　七公主萧灵汐双手紧紧抱着画卷，小小的身子拘谨地站在门槛内侧，乌黑的眼眸怯生生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下意识望向方才凤离烬消失的那扇窗。

　　“灵灵皇姐。”她小声行礼。

　　“不必多礼。”秦灵唇角漾开浅淡笑意，伸手示意一旁的锦凳，“灵汐怎么想着过来了？”

　　萧灵汐小心翼翼走上前，将怀中画卷捧起：“这是我画的春日玉兰，知晓皇姐喜爱玉兰，特意画来赠予你。”

　　侍女上前接过画卷，缓缓铺开。纸上玉兰栩栩如生，笔触稚嫩，却看得出耗费了不少心思。

　　秦灵垂眸欣赏，柔声夸赞：“画得极好，有心了。”

　　萧灵汐低垂脑袋，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犹豫许久，才鼓起勇气抬头看向秦灵，声音轻得如同柳絮：“皇姐，昨日黄昏，我在御花园假山那边，看见你和一个穿黑袍的陌生人说话……那人不是宫里的人，对不对？”

　　话音落下，厅堂里的气氛骤然安静。

　　一旁侍立的侍女心头一紧，悄悄抬眼望向自家公主。

　　秦灵眼底微光一闪，波澜不惊，面上依旧温和，没有半分慌乱。她轻轻抬手，揉了揉萧灵汐的发顶，语气从容：“原来是这件事。那是母亲旧部，有一些关于先皇后的旧事，私下向我禀报，不便惊动旁人，故而装束寻常。”

　　她巧妙搬出先皇后秦淑，理由合情合理。宫中所有人都知晓，平宁公主一直执着探寻先皇后当年薨逝的零星旧事。

　　萧灵汐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可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依旧没有散去。她分明记得，那黑袍人周身寒气刺骨，不像是寻常臣子。

　　“原来是这样。”小姑娘低声应着，却依旧暗暗记下心中疑虑。

　　秦灵看穿她并未全然信服，却没有继续解释。有些秘密，一旦撕开一道小口，便是无穷无尽的祸端。萧灵汐年纪尚幼，卷入其中太过危险。

　　“宫里人多嘴杂，这件事，灵汐切记不要和旁人提起，包括李太后与陛下。”秦灵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先皇后旧事牵扯甚广，贸然外传，恐招来无妄之灾。”

　　萧灵汐被这郑重的语气震慑，连忙用力点头：“我知晓了，皇姐，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又闲谈片刻，萧灵汐不便久留，起身告辞离开公主府。

　　目送小公主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秦灵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七公主心思敏感，今日之事，难保日后不会向外泄露。”晚絮自暗影中现身，低声请示，“要不要属下暗中……”

　　“不可。”秦灵立刻打断，眸色沉静，“萧灵汐无害人之心，只是偶然窥见一角。若是动手，反而引人怀疑，惊动太后。派人悄悄留意她的动向即可，不必惊扰。”

　　李太后本就在持续监视公主府，任何异动，都会无限放大。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

　　“属下遵令。”

　　“另外，传消息去往听风阁，邀约傅砚舟三日后在城郊忘川茶楼相见。”秦灵指尖轻叩桌沿，“我要亲自与他面谈。”

　　江南盐运使的刺杀任务被听风阁阻挠，双方僵持不下，一味暗中试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需要当面摸清傅砚舟的底牌，弄清对方究竟想要什么。

　　晚絮领命，身形一晃，再度隐入黑暗。

　　同一时刻，京城南郊，一座清幽雅致的院落。

　　院中遍植翠竹，清风穿林，簌簌作响。

　　傅砚舟身着一袭素色长衫，手中执一卷古籍，安静坐在竹下石桌旁。他气质温润清雅，眉目平和，任谁看去，都只是一名与世无争的文人，很难想象，此人便是掌控天下情报、深不可测的听风阁阁主，背负着谢家满门血海深仇。

　　一名听风阁探子躬身立于竹外，低声回禀：“阁主，落花宫传来邀约，平宁公主约您三日后前往忘川茶楼会面。”

　　傅砚舟缓缓合上书册，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思量。

　　“秦灵终于打算亲自出面了。”

　　“阁主，平宁公主乃是金枝玉叶，同时又是落花宫宫主，此人城府极深，此次赴约，是否需要多加布置防备？”探子问道。

　　傅砚舟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淡笑：“不必大动干戈。秦灵此刻无意与听风阁彻底决裂。她要除去江南盐运使，此人手握走私账册，不止牵扯地方官员，还暗中依附二皇子。”

　　他早已查清其中利害。

　　“我们拦下落花宫影卫，不是与秦灵为敌。盐运使活着，账册握在我们手中，才是最好的筹码。”傅砚舟目光望向皇城方向，思绪悠远，“当年谢家灭门，背后牵扯朝堂多方势力，皇子、世家，盘根错节。落花宫游走于暗影，秦灵手中掌握的力量，或许能成为我翻案的助力，当然，也有可能是致命危机。”

　　合作与制衡，一线之隔。

　　“还有一事，青云剑派楚清寒一行人已在城内安顿，连日寻访落花宫踪迹，四处放出消息，誓要铲除落花宫。”

　　提起楚清寒，傅砚舟微微蹙眉。青云剑派恪守正道，性情执拗，楚清寒一心除杀落花宫，只看见江湖传言，不知诸多内情。一旦楚清寒贸然寻落花宫开战，京城局势会更加混乱。

　　“派人暗中向楚清寒递去部分消息，不必全盘托出，稍稍提点，让她知晓落花宫并不单单只是作恶的杀手组织。”傅砚舟淡淡吩咐，“避免她冲动行事，打乱棋局。”

　　探子一一记下，躬身退下。

　　竹林恢复寂静。

　　傅砚舟抬手，摩挲着手腕上一枚陈旧玉佩。这是谢家遗留之物，这么多年，他隐姓埋名建立听风阁，四处搜集证据，只为有朝一日，能为谢家数百亡魂讨回公道。

　　他低声自语：“平宁公主，落花宫主……秦灵，你我各有执念，此番会面，且看我们能否达成共识。”

　　暮色渐浓，皇城之外，青云客栈。

　　楚清寒立在窗前，腰间长剑泛着冷冽银光。她一身素白劲装，神情肃穆，桌案上铺满各地搜集而来、关于落花宫行凶的卷宗。

　　“师姐，多方打探，落花宫行踪极为隐秘，几乎找不到有效线索。听闻落花宫势力庞大，背后似乎有大人物庇护。”一名青云弟子上前禀报。

　　楚清寒握住剑柄，眸中满是凛然：“无论背后之人是谁，落花宫滥杀无辜，祸乱江湖，我青云剑派既然遇上，便不能坐视不理。继续追查，总有迹可循。”

　　她尚且不知，自己追寻的元凶之首，竟是大萧王朝备受宠爱的平宁公主。

　　层层罗网，已然铺开。

　　皇宫、江湖、妖族、暗阁，无数人被卷入这场庞大博弈。三日后忘川茶楼的会面，将会是各方暗流第一次正面碰撞。

　　秦灵端坐公主府窗边，遥遥望向远方天际。

　　凤离烬临走前的话语在脑海回荡，先皇后之死牵扯上古秘闻，魔界帝君墨渊亦即将入局。

　　她轻轻抬手，摘下鬓边玉兰珠花。

　　光鲜公主身份是外壳，落花宫杀戮是利刃。为探寻母亲死亡真相，她只能一往无前。

　　宫墙风起，江湖暗涌，所有人的命运，悄然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