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凰途》明月溪溪

8、暗影传讯，宫墙风起 暮色浸

　　暮色浸透皇城朱墙，慈宁宫的琉璃瓦被残阳镀上一层沉闷的赤金。

　　李太后斜倚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慢悠悠捻着一串檀香佛珠，殿内静得只能听见铜炉里银丝炭轻微燃烧的噼啪声响。贴身嬷嬷躬身立在帘下，低声回禀白日探查得来的消息。

　　“太后，平宁公主今日午后出宫，去往城西一处僻静宅院，停留约莫一个时辰方才返程。随行之人只有两名不起眼的侍女，并无宫中侍卫跟随。”

　　佛珠骤然一顿，李太后抬眼，垂落的皱纹里藏着深不见底的审视：“城西？那片地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灵灵去那里做什么？”

　　“奴才派人远远观望，宅院门户看守严密，无法靠近探查，只瞧见公主离开时神色如常，瞧不出异样。”

　　李太后缓缓闭上双眼，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

　　平宁公主秦灵，圣上最疼爱的女儿，自幼聪慧温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朝野上下人人称赞的金枝玉叶。可只有她心底始终存着一丝疑虑。先皇后秦淑骤然离世，当年诸多疑点草草封存，而秦灵作为秦淑唯一留下的骨血，看似养在帝王庇佑之下，身上却总有一层让人看不透的薄雾。

　　“继续盯着平宁公主，不必惊扰，但凡她私下出行，一举一动都要回报于我。”李太后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另外，留意苏贵妃那边，近日她频频私下接触江湖中人，别让她暗中筹谋什么事端。”

　　“是。”

　　嬷嬷正要退下，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年仅八岁的七公主萧灵汐抱着一卷画轴，怯生生探出头。

　　“皇祖母。”

　　萧灵汐生母出身低微，在宫中向来谨小慎微，性子敏感早熟。她素来仰慕秦灵，一有空便想去找平宁公主说话。

　　李太后神色柔和几分，招手让她上前：“灵汐怎么来了？”

　　“我画了一幅花鸟图，想送给灵灵皇姐，不知道皇祖母可知晓皇姐此刻身在何处？”萧灵汐大眼睛忽闪，懵懂问道。

　　李太后眸光微闪，温和笑道：“你皇姐刚回宫，许是一路劳累，此刻正在公主府歇息，晚些再去拜访，莫要打扰她。”

　　萧灵汐乖乖点头，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昨日偶然路过宫道拐角，曾瞥见秦灵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对着一名黑袍人低声交谈，那人气息阴冷，绝非宫中内侍。当时她躲在假山之后，不敢出声，那一幕一直萦绕心头。她隐隐察觉，自己崇敬的皇姐，藏着许多不能言说的秘密。

　　与此同时，皇城另一侧，平宁公主府。

　　褪去一身华贵宫装，秦灵换上一袭简约墨色长裙，卸下珠钗，少了几分公主的温婉娇柔，周身漫开凛冽冷意。厅堂门窗紧闭，落花宫暗卫“晚絮”单膝跪在地面，呈上一枚雕刻着落花纹样的玄铁令牌。

　　“宫主，江南传来消息。我们派出执行刺杀任务的三名影卫，行踪遭听风阁截获，任务败露，两人负伤撤离，一人下落不明。傅砚舟已经知晓，此次目标乃是江南盐运使。”

　　秦灵修长的手指抚过令牌上凋零花瓣纹路，眸色沉冷。

　　傅砚舟，听风阁阁主，天下情报尽握其手。谢家灭门遗孤，心思深沉难测。落花宫与听风阁一直维持微妙平衡，彼此合作，又互相提防，如今对方出手阻拦任务，是单纯利益冲突，还是察觉到了更深的谋划？

　　“盐运使手握走私账册，此人留着，迟早会成为朝堂皇子相争的棋子，必须除去。”秦灵声音清冷，“传信落花宫总坛，暂缓二次刺杀。派人接触傅砚舟，问他想要什么。记住，不必示弱，但也不要主动撕破脸面。”

　　“属下明白。”晚絮顿了顿，又继续禀报，“另外，青云剑派楚清寒带着弟子抵达京城，四处打探落花宫踪迹，扬言要清扫我宫中人。”

　　秦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青云剑派恪守正道，向来视落花宫为江湖毒瘤。楚清寒嫉恶如仇，一心想要剿灭落花宫。可世人所知，从来都只是冰山一角。落花宫之所以游走暗影，很多杀戮，本就是皇城权力博弈需要清除的障碍。

　　“不必理会。让底下人收敛行踪，不要主动与青云剑派起冲突。若是楚清寒执意纠缠，酌情反击，留活口。”

　　她不想此刻多出江湖纷争，打乱全盘布局。大萧朝堂夺嫡暗流汹涌，靖王萧策手握京畿兵权，中立观望；苏贵妃暗中笼络势力，扶持自己的女儿萧瑶；左丞相沈知微苦心经营，押注皇子。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晚絮领命起身，正准备悄然退走，窗外一道赤色流光一闪而逝。

　　下一瞬，一道散漫恣意的声音凭空响起：“小外甥女，几日不见，你这里的麻烦倒是越来越多了。”

　　窗户无风自开，红衣男子倚在窗沿，墨发飞扬，眉眼桀骜，正是妖族少主，凤离烬。本体赤金凤凰，也是先皇后秦淑的亲弟弟，知晓秦灵一半身世秘辛，一直暗中守着她。

　　晚絮神色一凛，立刻握紧腰间短刃。

　　“退下。”秦灵抬手示意暗卫离开。

　　晚絮躬身，迅速从侧门隐入暗影之中。

　　屋内只剩下两人，凤离烬纵身跃入厅堂，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浅啜一口，漫不经心开口：“听风阁傅砚舟、青云剑派楚清寒，还有宫里李太后一直在暗中探查你。皇宫那座牢笼，人人都盯着你的身份，你当真打算一直兼顾公主与落花宫宫主双重身份？”

　　秦灵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重重宫阙，眼底掠过一丝疲惫，转瞬又被冷静覆盖。

　　“我别无选择。母亲先皇后当年离奇薨逝，诸多真相掩埋在宫墙之下。我身在局中，唯有手握力量，才能撕开层层伪装，寻到当年真相。落花宫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刀，平宁公主的身份，则是最好的掩护。”

　　凤离烬神色收敛几分：“魔界帝君墨渊前些日子派人传讯，先皇后之死，或许牵扯上古秘闻，不单单只是朝堂争斗。时机成熟，他会亲自前来中原与你相见。只是墨渊常年坐镇魔界，性情莫测，与他打交道，千万多加小心。”

　　上古秘闻……

　　秦灵眉心微蹙。她隐约知晓母亲秦淑身世并不简单，并非寻常世家女子，只是一直无法探寻根源。如今接连听到相关消息，一条隐秘的线索，正缓缓浮出水面。

　　“我记住了。”

　　凤离烬望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背影，轻声道：“若是哪天宫廷风雨袭来，皇城容不下你，妖族地界永远有你的去处。不必事事独自硬扛。”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公主府侍女轻声呼唤公主的声音。凤离烬身形一晃，赤色光影消散，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他向来行踪不定，来去自如。

　　秦灵整理好衣衫，重新换上温婉平和的神色。转瞬之间，那个杀伐决断的落花宫宫主隐匿无踪，只剩下大萧尊贵的平宁公主。

　　侍女推门入内：“公主，七公主萧灵汐在外求见，想要送您一幅亲手绘制的画作。”

　　秦灵眸心微动，淡淡开口：“请她进来。”

　　她隐约察觉到，年纪尚幼的萧灵汐，似乎窥见了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宫墙之内，人心幽微，任何一点微小的变数，都可能掀起滔天风浪。而属于秦灵的棋局，才刚刚走到中盘，暗影潜伏，杀机四伏，前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