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凰途》明月溪溪

5、灯市相逢，蛊饵暗伏 时序渐

　　时序渐近仲春，京城一年一度的迎春灯会如期拉开帷幕。
　　夕阳沉没西山，暮色浸染长街。城内主干道尽数悬起万千花灯，琉璃灯、荷花灯、走马灯连绵十里，流光映亮青砖街道。市井百姓、世家子弟、宫中贵女纷纷走出家门，人声鼎沸，喧嚣直达皇城深处。

　　长乐宫内，侍女正为秦灵整理一袭月白绣玉兰常服。褪去公主朝服规制，少了几分庄重，多了几分清雅温婉。外人眼中闭门静养的平宁公主，今夜应七公主萧灵汐所求，一同前往城内赏灯。

　　“皇姐，你看这只玉兔花灯好不好看！”萧灵汐捧着一盏小巧花灯，雀跃地绕着秦灵转圈。少女年纪尚幼，长久困于深宫，难得有机会踏足繁华街市，满心欢喜。

　　秦灵淡淡弯起唇角，伸手理顺她歪斜的发带：“街上人潮拥挤，千万不可随意乱跑，紧紧跟住我身边的苏子墨。”
　　苏子墨一身寻常青衫，伪装成随行护卫，默默立于殿外等候。他是落花宫核心之人，今夜暗中随行，防备一切突发危机。

　　秦灵看似从容整理衣饰，心底却早已排布好各方眼线。墨鸦带领数名暗卫混入灯市人流，散于各处；林情潜伏在高处楼宇屋顶，远距离警戒；另有暗卫持续紧盯伽罗与徐嫣然的动向。

　　昨日收到密报，伽罗打算借着灯会人流繁杂，伺机试探云裳。秦灵知晓南疆蛊女必定有所谋划，故而顺水推舟，带着萧灵汐前往灯市。她倒要看看，伽罗准备布下何等手段。

　　“动身吧。”

　　一架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出长乐宫侧门，避开皇城正门人流，缓缓驶向城南灯市。

　　与此同时，清溪别院。
　　云姗犹豫再三，最终拗不过云裳提议，打算前往京城观赏灯会。连日被困别院，争执与猜忌不断萦绕心头，姐妹二人都想借着热闹街市舒缓心绪。

　　云姗换上一身浅粉衣裙，眉宇间依旧萦绕散不去的郁结。冒领恩情的谎言如同巨石压在心口，她无数次想要坦白，可每一次都被未知的恐惧阻拦。

　　“姐姐，听说京城灯会盛况空前，只是城内皇室、世家众多，我们需要多加小心。”云姗低声说道。

　　云裳背上佩剑，洒脱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只是看热闹，不去主动招惹旁人便是。”

　　两人备好行囊，搭乘一辆乡间马车，朝着京城方向出发。她们尚且不知，今夜的十里灯市，早已成为各方势力暗中交锋的棋盘。

　　愉国公府，徐嫣然精心装扮完毕。胭脂红长裙衬得容貌明艳，眼底却藏着郁色。自从上次在清溪别院与云裳冲突过后，她一直记恨在心。

　　侍女躬身走近，递来一张折叠纸条：“县主，方才有人匿名送到府中，并未留下姓名。留言说，今夜灯会，云裳姐妹定会前往城郊灯市，若想要试探那云裳底细，自有办法。”

　　徐嫣然展开纸条细读，上面写着一条隐晦计策，还附带一小包淡青色粉末。字条只说粉末无害，撒在云裳附近便可试探其身怀隐秘。
　　她不曾料到，这封匿名字条出自伽罗之手。粉末混合引蛊香，一旦靠近云裳，散逸的气息便能让潜伏暗处的寻踪蛊锁定目标。伽罗不便亲自出面，恰好利用满心妒意的徐嫣然充当棋子。

　　“有趣。”徐嫣然将粉末收好，唇角勾起冷意，“我倒要瞧瞧，那云裳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备车，前往灯市。”

　　城南十里灯市，灯火如海。
　　商贩叫卖声、游人笑语交织成片，河面漂浮无数河灯，烛光倒影随水波摇曳。秦灵牵着萧灵汐缓步走在人群之中，从容观赏两侧花灯，看上去仅仅是出宫游玩的公主。
　　只有秦灵自己清楚，视野余光不断扫视四周，暗中辨认伪装成寻常百姓的落花宫暗卫。

　　萧灵汐好奇地驻足在糖画摊位前，目不转睛看着匠人勾勒糖龙。秦灵停下脚步，静静等候，视线无意间扫过前方路口，两道熟悉身影映入眼帘。

　　云裳与云姗正站在一座走马灯之下驻足观望。云裳身姿挺拔，腰间佩剑，即便身处喧闹人群，依旧保持警惕，目光冷静扫视周遭环境；云姗侧耳聆听街边小曲，神色却有些恍惚。

　　秦灵心脏微不可察一颤。
　　跨越时空的执念，心心念念之人近在咫尺。隔着层层往来游人，她静静望着云裳，眼底属于公主的温和褪去一丝，翻涌着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
　　为了将云裳带来这片异世，她耗尽力量，承受反噬；看着云裳一次次卷入纷争，她既想出手庇护，又明白温室护不住人。命运的劫难，终究需要云裳亲自历经。

　　“皇姐，你在看什么？”萧灵汐顺着秦灵目光望过去，好奇打量云裳姐妹。

　　“没什么，只是看见两位姑娘驻足赏灯。”秦灵迅速收敛心绪，恢复如常，轻声叮嘱，“人越来越多，我们往前面石桥走吧。”

　　她没有选择上前相见。时机未到，贸然接触只会滋生更多风波。

　　正当二人准备移步，一阵喧闹自另一侧传来。三皇子萧云璟一身锦袍，带着数名侍从穿行人群，径直走向云姗。今夜他特意赶来，想要邀约云姗一同放河灯。

　　“云姗，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你。”萧云璟眉眼温柔，目光全然落在云姗身上，视一旁的云裳如无物，“方才寻了你许久，不如我们一同前往河畔放灯许愿？”

　　云姗骤然见到萧云璟，神色局促不安，勉强挤出笑意应答。
　　云裳自觉不便打扰，后退半步，打算留出空间。可这份退让落在萧云璟眼中，反倒成了伺机图谋的证据，眉头不自觉蹙起，戒备更深。

　　不远处人群缝隙，徐嫣然静静注视这一幕。见到萧云璟对待云姗温柔模样，妒火再度翻涌。她深吸一口气，攥紧袖中那包引蛊香粉末，缓步朝着几人方向靠近。

　　躲在远处阁楼阴影里的伽罗，指尖轻捏蛊哨，静静等候时机。只要徐嫣然将香粉散播开来，寻踪蛊便能锁定云裳体内残留的时空气息，进一步确认她与绝情蛊宿主之间的联系。伽罗银铃轻晃，数只通体漆黑飞蛊盘旋在半空，蓄势待发。

　　屋顶高处，林情将下方所有动静尽收眼底，立刻打出隐秘手势，消息辗转传到秦灵耳中。

　　“宫主，伽罗埋伏在东侧阁楼，徐嫣然准备动手释放引蛊香。”

　　秦灵神色依旧平静，不动声色对身侧苏子墨传音：“暗中拦截飘散的香粉，不要伤及徐嫣然，也不可暴露身份。另外警示苏晴雨，密切留意云裳，防备蛊虫突袭。”

　　苏子墨微微颔首，借着人流掩护悄然移动。

　　此刻徐嫣然已经走到灯摊附近，假意与云姗打招呼分散众人注意力。
　　“云姗姑娘，真是巧遇。想不到你也来赏灯。”她一边说话，一边若无其事抬手整理衣袖，指尖微微松劲，淡青色粉末随风扬起，朝着云裳方向飘去。

　　粉末刚飞出数尺，一股无形微风骤然横向吹来，大半香粉被吹散到一旁草丛之中，仅有极少量飘至云裳身边。
　　徐嫣然一愣，心中疑惑，不明白为何好好的风向突然转变。

　　河畔方向，苏晴雨本来沿着河岸闲逛，收到暗卫传来的警示，立刻不动声色朝着云裳姐妹靠近。她腰间药囊暗藏抵御低阶蛊虫的草药，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半空的黑色飞蛊嗅到微弱香气，躁动地盘旋，却难以精准锁定目标。阁楼之上的伽罗察觉到异常，秀眉紧拧。
　　“有人暗中干扰！”她低声咬牙，目光快速扫过整片灯市，试图找出隐藏的守护者。能悄无声息扭转气流、阻隔引蛊香，绝非寻常江湖高手。

　　伽罗第一时间联想到传闻中无处不在的落花宫。难道云裳，受到落花宫庇护？

　　局势暗流涌动之际，又一行人走入灯市。
　　楚清寒带着几名青云剑派弟子穿行街巷，借着灯会打探落花宫踪迹。她目光锐利，四处观察，恰好看见不远处对峙气氛微妙的几人。
　　云裳腰间佩剑，气质凛冽，瞬间吸引楚清寒注意。她暗自记下云裳样貌，打算稍后上前试探一番。

　　混乱人流另一边，望江楼东家秦三娘倚靠栏杆看戏，手中转动酒盏。靖王萧策委托她持续探查平宁公主行踪，方才她清晰看见秦灵与七公主出现在灯市，却一直远远观望，不曾接近云裳一行人。

　　“这位平宁公主，心思真是深不可测。”秦三娘喃喃自语，提笔将见闻记录在绢纸之上，准备稍后传给靖王。

　　萧灵汐拉着秦灵的衣袖，好奇指向河畔：“皇姐，你看，那不是三皇兄吗？他正在和两位姑娘说话呢，还有愉国公府的县主！”

　　秦灵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望向东侧阁楼。她清楚伽罗依旧埋伏在那里，一次试探失败，蛊女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就在这时，云姗望着萧云璟温柔的眉眼，内心煎熬抵达顶峰。长久埋藏的愧疚不断冲击心神，她攥紧手帕，忽然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
　　谎言不能再持续下去。倘若继续任由事态发展，姐姐会不断遭受猜忌刁难。她应当说出真相。

　　云姗抬起头，正要开口，异变陡生！
　　伽罗见试探失败，不愿空手而归，索性催动蛊哨。两只毒性微弱的噬肤蛊脱离掌控，避开人群，径直朝着云裳飞袭而去。她不打算重创云裳，只想借蛊虫伤人，试探暗中守护之人是否会现身营救。

　　蛊虫飞行无声，肉眼难以分辨。
　　千钧一发之时，苏晴雨快步上前，看似无意挪动位置，挡在云裳身侧，迅速取出药囊里的驱虫粉末轻轻挥洒。一股清淡草木香气散开，两只飞蛊在空中挣扎几下，直直坠落在地，迅速僵死。

　　云裳敏锐察觉到苏晴雨的动作，心中警铃大作。接连数次遇险，苏晴雨总是恰到好处出现，一切巧合堆叠在一起，再也无法视作偶然。
　　“苏姑娘，你怎么恰巧在这里？”云裳直视青衫药女，语气带着探究。

　　苏晴雨从容笑道：“听闻灯会热闹，特地前来散心。方才看见几只毒虫靠近，便顺手驱离，山林之中这类小虫十分常见。”

　　说辞滴水不漏，可云裳心底的疑虑并未消散。

　　阁楼中的伽罗见蛊虫被轻易化解，知晓今夜难以再有机会，不甘地收起蛊哨。她深深看了一眼云裳，将姐妹二人容貌牢牢记下，转身从密道离开阁楼，打算回去等候师父毒罗刹抵达京城，再另行谋划。

　　徐嫣然见接连计谋落空，心中兴味全无，不愿继续停留，简单寒暄几句便带人先行离去。她隐约察觉事情超出掌控，那包匿名香粉恐怕并不像字条所说那般简单。

　　萧云璟并未察觉这场围绕云裳展开的暗斗，依旧满心都是云姗。他邀约云姗前往河畔放河灯，云姗心绪纷乱，暂时压下坦白真相的念头，点头应允。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寻一个合适时机，坦诚一切。

　　云裳不愿继续掺和二人之间的事情，向云姗示意，独自沿着河岸漫步观赏灯火。

　　人流如织，秦灵吩咐苏子墨继续暗中跟随保护云裳，自己牵着萧灵汐走上石桥。凭栏远眺河面万千河灯，少女叽叽喳喳说着市井趣事，秦灵却心神飘远。

　　伽罗今晚出手试探，仅仅只是开端。不出数日，毒罗刹抵达京城，当年绝情蛊的旧事将会被重新掀开。楚清寒带领青云剑派持续搜寻落花宫；李太后暗中搅动各方势力互相制衡；皇子夺嫡矛盾日渐尖锐。

　　一张巨大罗网越收越紧。

　　秦灵抬手，指尖轻触胸口。蛊毒早已解去，但那段冰封无情的岁月刻骨铭心。她跨越时空寻来云裳，想要抓住心底唯一的暖意。可若是有朝一日，云裳知晓自己是被强行拖拽进这片血雨腥风的异世，又是否会选择远离她？

　　这份潜藏心底的不安，无人能够倾诉。

　　“皇姐，你怎么不说话？”萧灵汐仰起小脸。
　　“只是在想，灯火虽美，终究会有燃尽之时。”秦灵轻声回答，目光穿过重重灯火，落在远处河岸独自伫立的云裳身上。

　　十里灯海喧嚣依旧，欢声笑语响彻长街。
　　游人沉醉于眼前繁华，看不见光影之下蛰伏的杀机；各方棋子游走街市，唯有执棋者清楚，平静表象之下，风暴正在积蓄力量。

　　南疆蛊祸、江湖纷争、朝堂权谋、跨越时空的宿命纠缠，所有线索在京城缓缓汇聚。
　　落花无声，凰影独行，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波，已然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