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凰途》明月溪溪

6、毒巫入京，谎言将破 灯会落

　　灯会落幕，夜色渐深。
　　人流潮水般褪去，十里长街只余下满地散落的花灯碎屑，值守衙役举着火把沿街清扫。喧嚣散尽之后，藏在暗处的暗流愈发清晰。

　　城南一处僻静荒废宅院，院门斑驳，荒草漫过石阶。此地乃是伽罗提前寻好的落脚点，院中摆放数十只密封陶瓮，瓮底不断传出细碎窸窣的虫鸣。

　　伽罗立于庭院中央，腕间银铃随着动作轻轻震颤。她仰头望向暗沉天幕，目光遥遥望向城外官道。
　　等候多时的脚步声终于从院门外响起。

　　一道身披玄色斗篷的身影缓步走入，宽大帽檐遮住大半面容，仅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周身萦绕一股若有似无的阴冷瘴气，周遭草木接触到这股气息，枝叶无声枯萎。

　　正是南疆蛊道第一人，伽罗的师父——毒罗刹。

　　“师父。”伽罗躬身行礼。
　　毒罗刹淡淡颔首，摘下斗篷兜帽，露出一张布满浅淡蛊纹的脸庞，一双眼眸暗沉如深潭，不带半分温度。
　　“一路北上，沿途收到你的传信。灯会试探失败，有人暗中庇护目标？”

　　伽罗应声：“正是。我借徐嫣然散布引蛊香，又驱使噬肤蛊突袭，皆被人不动声色化解。那人手段隐秘，全程不曾现身，我推测，应当是落花宫的暗卫。”

　　“落花宫……平宁公主秦灵。”毒罗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意味深长，“早有传闻，皇室那位看似不问政事的公主，暗中掌控着江湖中最恐怖的杀手组织。当年身中绝情蛊之人，恰好受落花宫庇护，一切便说得通了。”

　　数十年前，毒罗刹亲手炼制绝情蛊。此蛊能锁心灭情，使人泯灭七情六欲，成为毫无软肋的利刃。当年秦灵寻上门，以天价求取蛊虫，条件是任由蛊毒永久寄居体内。
　　那时他只当是某位野心人士想要斩断情思，争夺权柄，未曾深究身份。直到近年追查蛊毒余息，才顺着线索一路追踪到大萧京城。

　　伽罗微微困惑：“师父，徒儿一直不解。秦灵身为金枝玉叶，权位在握，为何甘愿承受绝情蛊蚀骨之痛？她费尽心思庇护云裳，二人究竟是什么渊源？”

　　毒罗刹走到陶瓮旁，指尖轻轻敲击瓮壁，瓮中蛊虫瞬间安静下来。
　　“绝情蛊有一桩极少有人知晓的秘辛。蛊毒极致发作之时，可撕裂时空壁垒。当年秦灵承受蛊毒反噬，借力量打通异世，将云裳带到这片天地。她甘愿承受无尽痛苦，只为寻一人。”

　　伽罗豁然睁大双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跨越时空，这般近乎传说的事情，竟然真实存在。

　　“只是蛊毒早已拔除，为何云裳身上依旧残留气息？”
　　“时空穿梭留下的印记，一生无法磨灭。”毒罗刹眸色沉沉，“秦灵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却不知蛊道之人恰好能够捕捉这股气息。我此番入京，一是寻回当年绝情蛊留下的本源残息；二则，我要亲眼见见那位云裳。”

　　伽罗思索片刻，开口提议：“要不要直接带人突袭清溪别院？擒下云裳，便能引秦灵现身。”

　　“不可鲁莽。”毒罗刹缓缓摇头，“落花宫高手遍布京城各处，秦灵心思缜密，必然在别院布下层层防线。强行强攻只会打草惊蛇。更何况，皇宫之内还有李太后虎视眈眈。太后暗中派人传信，想要借我们制衡秦灵，不妨顺势与她周旋，多方借力。”

　　李太后忌惮平宁公主手握的隐秘势力，想要坐收渔翁之利。双方目标不完全一致，却拥有共同的敌人，短暂联手不失为一步好棋。

　　“徒儿明白。”伽罗颔首，“那徐嫣然还可以继续利用。她嫉恨云裳姐妹，只要稍加挑拨，便能持续给清溪别院制造麻烦。另外，三皇子萧云璟对云姗情根深种，若是我们戳破云姗冒领救命之恩的真相，也能掀起一场风波，扰乱秦灵的布局。”

　　毒罗刹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很好。先从三皇子这条线下手。谎言一旦撕碎，人心动荡，便是我们最好的时机。密切监视清溪别院一举一动，不要轻举妄动，静待时机。”

　　师徒二人低声商议后续计划，无数阴毒计谋在庭院之中酝酿。蛰伏的蛊虫蠢蠢欲动，一场针对云裳姐妹的算计，悄然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清溪别院。
　　马车缓缓停在院门口，云裳与云姗相继下车。夜里晚风寒凉，云姗拢了拢身上衣衫，一路沉默不语。
　　灯会之上，她数次想要向萧云璟坦白真相，却始终欠缺最后一分勇气。谎言拖得越久，日后爆发带来的伤害便越是剧烈。

　　踏入院内，云裳点燃厅堂烛火，烛光摇曳，映出云姗满是挣扎的侧脸。

　　“姐姐，我看得出你心里煎熬。”云裳轻声开口，“要不要，寻个日子约见萧云璟，把一切说清楚？”

　　云姗猛地抬头，眼眶微微泛红：“我害怕。萧云璟满心认定救他的人是我，倘若知晓从头至尾都是一场骗局，他会不会恼羞成怒？会不会迁怒于你？当初我一时糊涂，才酿成如今进退两难的局面。”

　　当年萧云璟郊外遇袭昏迷，是云裳出手斩杀刺客救下他。云姗赶到之时，恰好被苏醒的萧云璟看见。混乱之下，她鬼使神差没有解释，坦然收下这份感激。谁能想到，后来萧云璟一往情深，不断登门拜访。

　　“错已经犯下，逃避无法解决问题。”云裳语气平静，“真相不可能永久掩埋。与其等到旁人揭发，被动承受一切，不如主动坦诚。无论结局如何，我们都一同面对。”

　　云姗垂落眼眸，指尖紧紧绞着帕子。长久的愧疚日夜折磨她心神，持续下去，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良久，她终于下定决心。

　　“好。明日我派人递帖，邀约萧云璟前来别院，我亲口告诉他所有真相。”

　　做出决定的瞬间，云姗心头像是卸下一块千斤巨石，随之而来的又是无边的惶恐。一夜辗转反侧，她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日晨光微亮，云姗亲笔写下请柬，托人送往三皇子府邸。

　　三皇子府内，萧云璟收到邀约信函，喜上眉梢。
　　“云姗主动邀我前去，想来昨日灯会相处，她心中已然松动。”他小心翼翼收好信函，转身吩咐侍从，“备上珍奇糕点与首饰，午后随我前往清溪别院。”

　　一旁贴身侍从犹豫片刻，低声禀报：“殿下，近日城中有些流言。有人说，当年郊外救下您的人，似乎并非云姗姑娘，而是她的姐姐云裳。流言传得隐晦，属下不知真假。”

　　萧云璟脸上笑意骤然消散，眉头紧紧皱起：“无稽之谈！当日我苏醒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云姗，怎么可能是云裳？不知是谁凭空捏造谣言，刻意挑拨我与云姗的关系，不必理会。”

　　他心底先入为主，根本不愿相信流言。在他眼中，安静温婉的云姗才是那日舍身相救之人，云裳性格冷硬，处处透着疏离，很难和救命恩人联系在一起。

　　侍从见皇子不信，不敢再多言语，躬身退下。

　　萧云璟满心期待午后相见，丝毫没有预料到，这场期待已久的会面，将会彻底击碎他长久以来的执念。

　　皇城，长乐宫。
　　暗卫苏子墨躬身入殿，将收集到的情报一一禀报秦灵。

　　“宫主，毒罗刹已于昨日抵达京城，与伽罗会合，二人藏身城郊废弃宅院。另外收到消息，云姗派人邀约三皇子萧云璟今日前往清溪别院，看样子打算坦白当年旧事。”

　　秦灵端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盏清茶，水汽氤氲朦胧她眉眼。
　　“毒罗刹入京，局势更加棘手。传令苏晴雨紧盯蛊师徒二人动向，防备他们暗中出手干扰云姗与萧云璟的谈话。一旦毒巫试图从中作梗，立刻阻拦。”

　　“属下遵令。”

　　“另外，密切留意愉国公府徐嫣然。伽罗必然会继续煽动她，伺机制造冲突。”秦灵缓缓放下茶杯，纤长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云姗主动揭开谎言，是福亦是祸。萧云璟心性骄傲，得知自己长久认错恩人，未必能够冷静接受。”

　　林情立于一侧，开口说道：“要不要属下安排人手，在别院外围待命，防止萧云璟失控迁怒云裳姐妹？”

　　“暗中待命即可，若无性命危险，不必出面干预。”秦灵目光望向窗外湛蓝天空，“有些劫难，需要她们自己跨过。我能遮挡外界刀枪，却无法替她们应对人心纠葛。”

　　她经历无数权谋厮杀、生死搏杀，最清楚人心变幻莫测。权力、爱意、愧疚，层层交织，远比江湖刺杀更加难以预判。

　　停顿片刻，秦灵又补充吩咐：“传信花拂影，留意青云剑派楚清寒。楚清寒四处追查落花宫踪迹，谨防她被李太后或者毒罗刹拉拢，成为对付我们的棋子。”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下发，落花宫庞大的情报网络持续运转。

　　与此同时，城西客栈。
　　楚清寒正摊开卷宗，细细梳理各地刺杀案件。门外脚步声响起，苏晴雨提着药篮，佯装路过客栈上楼。

　　楚清寒敏锐感知到气息，立刻按住腰间长剑，起身拦住苏晴雨去路：“这位姑娘请留步。近日屡次看见你出入各类偏僻之地，我观你身手不俗，不知师从何方？”

　　苏晴雨神色如常，淡淡一笑：“在下只是四处游历的医者，常年进山采药，略懂自保拳脚，谈不上师门。楚师姐为何这般戒备？”

　　“医者？”楚清寒目光锐利，上下打量苏晴雨，“江湖传闻，落花宫麾下有擅长医术、毒术之人，专门负责救治组织杀手。我看你的行事风格，与此描述高度吻合。”

　　苏晴雨心中微顿，面上不露分毫：“楚师姐仅凭传闻随意断定他人身份，未免太过武断。青云剑派心怀大义应当追查真正作恶之人，而非四处怀疑寻常江湖人。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恕我先行离开。”

　　说完，苏晴雨侧身想要绕过楚清寒。
　　楚清寒不肯轻易放行，上前一步拦住去路，气氛瞬间紧绷。二人言语交锋，彼此试探，谁都没能说服对方。楚清寒心中疑虑更深，暗中决定派人持续跟踪苏晴雨，查清她的真实来历。

　　望江楼内，靖王萧策静静坐在二楼雅间。秦三娘将搜集到的消息悉数奉上。

　　“王爷，毒罗刹抵达京城，与伽罗汇合；平宁公主今日调动多名暗卫分布清溪别院周边；三皇子午后赴云姗之约；青云剑派楚清寒疑似盯上一名青衫女医。眼下京城各方势力交织，风波将至。”

　　萧策展开信纸，目光沉郁。
　　“毒罗刹……先皇后旧事之中，也曾提及南疆蛊术。看来当年的谜团，线索越来越多。备车，我择日登门拜访平宁公主。有些埋藏多年的往事，也该向她问一问了。”

　　日头渐渐西斜，午后如期而至。
　　三皇子萧云璟带着侍从与礼物，准时抵达清溪别院。
　　云姗在庭院中等候，脸色苍白，双手微微发颤。云裳站在廊下，安静陪伴在一旁。

　　看见萧云璟走入院门，云姗深吸一口气，压下汹涌心绪。
　　“三皇子，劳烦你赴约。今日邀你前来，我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必须向你坦白。”

　　萧云璟望着她苍白面容，心中生出一丝疑惑，温和开口：“云姗，你不必如此拘谨，有什么话不妨慢慢说。”

　　云姗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坚定。积压许久的话语，终于冲破桎梏。

　　“三皇子，当年郊外救你的人，不是我。”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庭院之中。
　　萧云璟脸上所有温和笑意瞬间凝固，怔怔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云姗。

　　“你……你说什么？”

　　“当日你遇袭昏迷，救下你的是我姐姐云裳。我赶到之时，恰好看见你苏醒。一时糊涂，没有说出真相，冒领了这份恩情。”云姗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坚持说完，“长久以来，看着你对我倾心相待，我日夜愧疚，无法继续自欺欺人。今日，我把真相全部告知于你。”

　　萧云璟猛地转头看向廊下的云裳。
　　云裳神色平静，坦然迎上他震惊的目光，没有辩解，也没有邀功。

　　巨大的冲击席卷萧云璟全身。数年的执念、满心的爱慕、长久的寻觅，从头到尾，都建立在一场荒唐的谎言之上。
　　他倾慕错了人，感恩错了人。

　　心绪翻涌，难堪、愤怒、错愕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难以宣泄。

　　庭院之中一片死寂。
　　不远处密林，两道黑影静静潜伏。伽罗望着院内发生的一切，低声对身侧毒罗刹说道：“师父，好戏开场了。”

　　暗处风云涌动，一场由谎言揭开掀起的风暴，正式席卷清溪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