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凰途》明月溪溪

4、青衫访客，蛊觅旧踪 薄暮垂

　　薄暮垂落，远山浸在一层朦胧灰雾里。
　　清溪别院的松林晚风习习，剑刃划破气流的锐响连绵不绝。云裳一轮招式施展完毕，收剑立定，胸口微微起伏。连日来接连遭遇误会与寻衅，心绪始终无法彻底安宁。萧云璟的偏见、徐嫣然无端的敌意，如同蛛网层层缠绕，明明她只想远离朝堂纷争，安稳度日，风波却一次次主动寻上门。

　　她抬手拭去额间汗水，目光望向远处蜿蜒山道。自穿越到大萧，她时常生出一种奇异感应，仿佛暗处始终有视线静静落在自己身上，不远不近，难以捉摸。那视线不带恶意，却长久存在，让她无法释怀。

　　“姑娘好身手。”

　　一道清润女声自松林边缘传来。
　　云裳倏然转身，长剑横在身前戒备。只见青衫药女苏晴雨背着药篮缓步走出，篮中堆放新鲜草药，腰间悬挂银针布袋，眉眼爽朗，笑意坦荡，没有半分偷袭的架势。

　　“在下苏晴雨，四处云游行医。方才进山采药，恰巧看见姑娘练剑，一时忍不住出声打扰，还望勿怪。”苏晴雨微微拱手，姿态得体。

　　云裳稍稍放下戒备，却没有撤去长剑：“苏姑娘为何会在此处山林？这片山道偏僻，寻常采药人很少深入。”

　　“听闻城郊山林生有几味稀缺药材，特地前来寻觅。”苏晴雨从容走近，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云裳周身，暗中感知那一缕稀薄、独属于时空穿梭留下的奇异气息，与秦灵事先描述完全吻合。她按照约定，不动声色，不露分毫破绽，“观姑娘剑法，招式凌厉迅捷，与中原各大武学流派全然不同，倒是新奇。”

　　“不过自学的粗浅拳脚，谈不上武学。”云裳淡淡带过，不愿过多暴露自身来历。异世穿越乃是最大隐秘，随意吐露，只会招来无穷祸患。

　　苏晴雨见状顺势转开话题：“山中潮气深重，长期练剑容易寒湿侵体。我这里有一瓶自制活络药膏，外敷可以舒缓筋骨，赠予姑娘。”

　　她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上前。云裳迟疑片刻，伸手接过，微微颔首道谢。几番交谈，她察觉苏晴雨谈吐见识远超普通游医，心性通透，心生几分好感，戒备悄然消减。

　　廊下的云姗听见声响快步赶来，见到苏晴雨，礼貌行礼。姐妹二人邀请苏晴雨入院中小坐，烹煮清茶。

　　茶烟袅袅升起，三人闲谈风土民情。苏晴雨有意无意打探二人过往身世，云裳言语谨慎，许多事情一语带过。云姗心中藏着冒领恩情的巨大枷锁，心神恍惚，应答时常失神。

　　苏晴雨将姐妹二人迥异状态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她不急于深究，点到即止。此行首要任务是稳固与云裳的交集，持续留意她的身体状况，静待时机。

　　天色渐渐暗沉，苏晴雨起身告辞。离开别院后，她没有立刻进山，沿着林间密道走向预先约定的联络点。隐蔽的灌木丛中，一名落花宫暗卫静静等候。

　　“传回消息给宫主。”苏晴雨低声吩咐，“已顺利结识云裳。她警惕性极强，对自身来历守口如瓶，体内时空余息稳定，暂无异常。云姗心绪郁结，似有难以启齿的心事。另外，我在别院外围察觉到细微蛊虫气息，十分微弱，疑似南疆蛊术痕迹。”

　　暗卫牢记讯息，身形一闪，消失在暮色山林，快马奔赴京城。

　　京城西城，落花宫地下石室。
　　烛火摇曳，秦灵端坐石案之前，听完暗卫带来的禀报，纤长手指轻轻敲击石面。

　　“南疆蛊虫气息？”秦灵眸色微沉。

　　林情立于一侧，当即开口：“必然是伽罗放出的寻踪蛊。她奉命搜寻绝情蛊相关线索，蛊虫感知到我曾经留在云裳身边的气息，追踪到清溪别院。属下即刻派人前去清除蛊虫，斩断踪迹！”

　　“不可贸然行动。”秦灵缓缓制止，“伽罗精通控虫之术，蛊虫受损，她立刻便能反向锁定大致方位。眼下尚且不清楚她究竟掌握多少当年绝情蛊的内情，贸然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绝情蛊是横亘她半生的梦魇。
　　当年南疆毒罗刹炼制此蛊，锁心封情。漫长孤寂岁月，她依靠落花宫权势周旋朝野江湖，耗尽心力才寻得解药。蛊毒消散之后复苏的心绪，尽数系于云裳一身。一旦伽罗查到二者关联，借蛊术针对云裳，后果不堪设想。

　　“传信楚夜。”秦灵冷静下达指令，“让他安排擅长隐匿的暗卫，二十四小时交替监视伽罗。设法捕获几只寻踪蛊，交由温知予研究，寻找克制之法。同时传令苏晴雨，多加提防蛊术，保护云裳姐妹，切勿暴露身份。”

　　“属下遵令。”

　　楚夜恰在此时走入石室，呈上一卷密报：“宫主，新情报。青云剑派二师姐楚清寒带领门下弟子正式入城，入驻城西客栈。她对外宣称参与武林大会，私下四处走访，搜集落花宫历年行动线索，执意认定落花宫为祸天下，誓要铲除。”

　　秦灵展开密报浏览，唇角掠过一抹淡冷弧度：“楚清寒恪守门派道义，嫉恶如仇，只是长久被江湖片面传言蒙蔽。不必正面冲突，传令刑殿花拂影，所有落花宫在外暗卫暂时收敛行踪，避开青云剑派弟子。倘若楚清寒主动寻衅，只避不战，留下圈套引导她查到其他势力的劣迹。”

　　花拂影奉令行事，自有手段搅动局面，让青云剑派将视线转移到南疆蛊巫、□□匪类身上。

　　“还有一事。”楚夜继续禀报，“靖王萧策近日频繁出入望江楼，持续托秦三娘探查长乐宫动向。另外，谢砚舟依旧潜伏望江楼充当杂役，暗中偷听各方密谈，似乎想要伺机接近靖王，探寻谢家旧案线索。”

　　秦灵眸光微动。
　　靖王萧策心底埋藏先皇后秦淑的旧事。当年生母下凡历劫，诸多往事扑朔迷离，连她都尚有许多谜团未能解开。萧策执着追查，不知究竟知晓多少蛛丝马迹。

　　“望江楼鱼龙混杂，秦三娘八面玲珑，游走各方势力。吩咐墨鸦加强酒楼监视，紧盯所有和靖王接触之人，重点留意谢砚舟动向。谢家灭门旧案牵扯朝堂老臣，说不定和皇子夺嫡有所勾连。”

　　一条条指令有条不紊下发，落花宫庞大的情报机器持续运转，密信顺着四通八达的密道流向各处。

　　与此同时，京城城南僻静小院。
　　南疆蛊女伽罗盘膝坐于地席之上，四周陶制蛊罐静静摆放，细碎虫鸣此起彼伏。她闭着眼，指尖捻动巫咒，心神与散落在京城各处的寻踪蛊相连。

　　片刻后，伽罗睁开双眼，眉峰微蹙。
　　“寻踪蛊在清溪别院捕捉到一丝熟悉气息，可正要深入探查，气息骤然模糊，像是被人为遮掩。”她低声自语，腕间银铃轻轻震颤，“那里定然藏着关键之人，莫非就是当年身中绝情蛊的目标？”

　　她起身走到院门口，望向北方皇城方向。师父毒罗刹不日便抵达京城，她必须提前摸清线索。只是清溪别院有不明势力暗中守护，贸然闯入容易陷入陷阱。

　　伽罗思索片刻，招来一只通体漆黑飞蛊，轻声吩咐几句。飞蛊振翅而起，朝着愉国公府方向飞去。徐嫣然爱慕三皇子萧云璟，时常去往清溪别院，若是暗中借徐嫣然之手试探云裳姐妹，便能不动声色摸清底细。

　　“先借棋子探路，查清姐妹二人根底。”伽罗唇边漾开一抹诡秘笑意。

　　皇城，慈宁宫。
　　李太后静坐佛堂，佛珠在掌心缓缓转动。贴身嬷嬷躬身入内禀报：“太后，方才收到消息，南疆蛊女伽罗试图联络平宁县主徐嫣然。另外，靖王依旧在调查平宁公主，望江楼秦三娘持续提供长乐宫相关消息。”

　　李太后睁开昏沉老眼，目光幽深：“伽罗……毒罗刹的弟子。当年毒罗刹炼制绝情蛊一事，哀家略有耳闻。倘若伽罗盯上秦灵，倒是一桩妙事。”

　　她一直忌惮秦灵，隐隐察觉这位公主手握隐秘力量，却始终抓不到实据。敌人的敌人，便可加以利用。

　　“派人悄悄传消息给伽罗。”李太后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闲谈，“告诉她，想要查清绝情蛊下落，可重点留意平宁公主秦灵。不必表明哀家身份，匿名传递即可。静观伽罗与秦灵相互牵制，我们坐观龙虎相争。”

　　“奴婢明白。”

　　李太后重新闭上眼捻动佛珠，心中盘算后宫布局。苏贵妃近日正在拉拢闲散江湖武士，想要扶持七公主萧瑶。皇子厮杀，江湖动乱，后宫博弈，只要各方势力互相消耗，她便能稳稳守住皇室权柄。

　　长乐宫，庭院晚风轻柔。
　　秦灵已经自密据点回宫，褪去一身杀伐气场，恢复成恬淡安静的平宁公主。七公主萧灵汐抱着一盏花灯小跑而来，小脸满是雀跃。

　　“皇姐！方才内侍说，几日之后城内举办灯会，可否带我一同前去观赏？”

　　秦灵望着少女纯粹的模样，心底暖意浅生，轻轻点头：“可以。只是灯会人多混杂，紧跟在我身边，不可随意乱跑。”

　　萧灵汐欢喜应下，忽然想起一件秘闻，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皇姐，我昨日经过御花园假山，听见苏贵妃身边心腹与人交谈，说想要招揽一批江湖高手，用来保护七公主萧瑶，还打算联络南疆来的人。”

　　秦灵眸底掠过一丝波澜。苏贵妃野心勃勃，想要让女儿萧瑶获取封号与实权，暗中联络南疆势力，难保不会和伽罗产生交集。

　　“这些话语听听便好，不必向外人转述。”秦灵柔声叮嘱，“宫中人心复杂，随意传播容易引来祸事。灵汐若是再听见类似对话，悄悄记下来告知我即可。”

　　年幼的公主懵懂点头，将话语牢牢记在心里。

　　另一边，左丞相府。
　　林悠然捧着一盏精致礼盒，走入厅堂向沈知微复命。
　　“父亲，我备下礼物，打算明日前往清溪别院拜访云姗。借此拉近关系，稳固与三皇子这条线。”

　　沈知微颔首，又沉声提醒：“接触云姗之余，万万不可忽视云裳。那女子身手不凡，来历莫测。能招揽便尽量招揽；若是无法交好，也万万不能结下死仇。另外盯紧御史裴衍之，他追查江南刺史遇刺案，已经查到一封残存密信，再继续深挖，极有可能触碰到落花宫线索。”

　　“女儿知晓。”

　　沈知微指尖叩击案几，神色凝重：“储位之争愈演愈烈，任何一股未知力量，都能够左右局势。我们必须抢占先机。”

　　夜色渐深，清溪别院灯火点点。
　　云姗独自立于窗前，心绪纷乱。白日里苏晴雨上门拜访，她全程心神不宁，冒领救命之恩的谎言日夜啃噬内心。她本意是保护云裳远离皇室纷争，可如今萧云璟持续上门，徐嫣然屡次寻衅，风波非但没有平息，反倒越来越多。

　　她开始动摇，思索是否寻一个合适时机，向萧云璟坦白全部真相。可一旦坦白，萧云璟知晓自己长久被骗，盛怒之下不知会做出何等举动。进退两难，让云姗彻夜难安。

　　云裳坐在偏屋桌前，指尖转动苏晴雨赠送的活络药膏。她依旧难以放下心中那份被窥探的直觉。苏晴雨出现得太过凑巧，山林偶遇、赠送药膏，一切看似自然，细细思索却处处透着刻意。

　　“到底是谁，一直在暗中关注我？”云裳低声自语。
　　她回想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种种遭遇，仿佛有一张无形大网，将她裹挟进京城的风云漩涡。

　　城郊密林树梢，一道白衣身影静立。白玄机展开星盘，仰观夜空星象，星辰轨迹交错紊乱，代表云裳的异星持续靠近象征秦灵的凰星。

　　“人为牵动时空，宿命纠缠难解。”白玄机轻声感慨，“毒罗刹即将入京，绝情蛊秘闻将要现世；先皇后旧事暗流涌动，武林大会山雨欲来……大萧的棋局，很快就要彻底翻覆。”

　　与此同时，城西客栈。
　　楚清寒手握长剑立于窗前，桌案上铺满各地送来关于落花宫刺杀案的卷宗。她一页页翻阅，眉宇间满是义愤。

　　“落花宫杀手草菅人命，祸乱江湖与朝堂，此番武林大会，定要号召群雄，齐心协力将其连根拔除！”
　　她尚不知晓，自己苦苦寻找的落花宫宫主，便是皇城之中那位与世无争的平宁公主秦灵。更不会想到，不久之后，她将会与云裳相遇，推翻长久以来固有的认知。

　　各地暗流奔涌汇聚京城。
　　蛊虫潜行于街巷，密信穿梭于暗夜，棋子纷纷就位。秦灵端坐明暗交界之处，从容执掌棋局。只是她心中清楚，当伽罗顺着蛊迹持续深挖，当毒罗刹抵达京城，尘封多年的绝情蛊往事，终将暴露在阳光之下。

　　而云裳，这颗不受命运掌控的意外棋子，会成为破局之人，还是所有人争夺的焦点？

　　夜色深沉，风起京华，浪潮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