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凰途》明月溪溪

3、郡主寻衅，蛊影潜京 晨雾尚

　　晨雾尚未散尽，青石山道上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沉闷声响。
　　一辆鎏金铜饰的朱红马车缓缓行至清溪别院门外，车厢悬挂愉国公府标识，气派夺目。平宁县主徐嫣然一身胭脂色绣海棠长裙，鬓边嵌着赤金点翠步摇，指尖轻捻一方锦帕，掀帘迈步走下马车。随行四名侍女分列两侧，气势逼人。

　　她一早便听闻萧云璟连日奔赴此地，心中妒火难平。在她眼中，云姗出身寻常，无世家依靠，凭一句救命之恩便能虏获三皇子青睐，已是天大机缘。可最让她忌惮的，却是那个始终立在一旁、气场桀骜难驯的云裳。
　　萧云璟数次提起云裳野心勃勃，徐嫣然先入为主，早已将姐妹二人视作心头隐患。今日登门，一是敲打云姗，二是打算寻个由头，狠狠挫一挫云裳的锐气。

　　院内，云裳正俯身擦拭长剑，云姗端着一盆清水自偏屋走出，抬眼看见院门处的一行人，脸色骤然一紧。
　　“是平宁县主徐嫣然。”云姗声音压低，心底隐隐不安，“她爱慕三皇子许久，定然是听闻殿下常来此处，特意前来发难。”

　　云裳直起身，将长剑倚靠廊柱，神色淡然：“身正不怕影斜，不必惶恐。”

　　话音未落，徐嫣然已然走入庭院，目光率先落在云姗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客套疏离的笑意：“这位便是云姗姑娘？久闻姑娘于山林之中救下三皇子，胆识过人，嫣然今日特意登门拜访。”

　　云姗连忙屈膝行礼：“县主客气。”

　　徐嫣然视线一转，冷幽幽扫向一旁的云裳，上下打量一番，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讥讽：“听闻姑娘便是云姗的姐姐？三皇子数次提及，说你总想着依附皇室，纠缠不休。今日一见，果然生得一副伶牙俐齿的模样。”

　　刻意的刁难扑面而来。
　　云裳抬眸直视徐嫣然，不卑不亢：“县主耳听为虚。我姐妹二人居于别院，只求清静度日，从未刻意攀附任何人。流言蜚语，还望县主不要轻易轻信。”

　　“哦？”徐嫣然轻笑一声，步步紧逼，“倘若无心攀附，为何时时刻刻守在云姗身侧？莫不是等着借姑娘的恩情，伺机谋求富贵？寻常女子，安分守己才是正道，总想着投机取巧，只会惹人耻笑。”

　　云姗慌忙上前劝解：“县主误会家姐了，姐姐并无此意……”

　　“云姗姑娘心地良善，最容易被人蒙蔽。”徐嫣然打断她的话，目光锐利，“人心隔肚皮，你这位姐姐心思深沉，你可要多加提防，莫要被她利用，白白断送自己的前程。”

　　这番话字字诛心，刻意挑拨姐妹二人关系。藏匿于树梢的落花宫暗卫屏息凝神，一举一动尽数纳入眼底，指尖扣紧腰间信号哨，随时准备向京城传递消息。

　　云裳眼底寒意渐生，不愿继续虚与委蛇：“县主若是专程前来做客，我院扫榻相迎。若是蓄意搬弄是非，还请转身离开。这里容不下无端寻衅之人。”

　　“大胆！”徐嫣然身后侍女厉声呵斥，“区区平民女子，竟敢如此顶撞县主！”

　　徐嫣然抬手制止侍女，面上笑意收敛殆尽：“好大的胆子。一介草民，也敢与我宗室县主抗衡？今日我便替三皇子教训你一番，让你明白尊卑有序！”

　　说罢，她抬手便朝着云裳脸颊挥去。徐嫣然自幼修习骑射，力道远胜寻常闺阁女子，掌风凌厉。
　　旁观的云姗惊呼出声。可下一瞬，云裳侧身轻巧避开攻势，反手轻轻扣住徐嫣然手腕，力道分寸拿捏精准，没有伤人，却令对方动弹不得。

　　现代格斗技巧融会贯通，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似中原武学路数。徐嫣然只觉手腕一阵酸麻，心中惊骇不已。她万万想不到，眼前这名女子身手竟如此强悍。

　　“县主自重。”云裳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气场，“好好说话，万事好谈。执意动手，难堪的只会是您。”

　　僵持之际，远处马蹄声急促传来。三皇子萧云璟策马赶回别院，远远望见院内对峙场面，立刻翻身冲入庭院。
　　看清眼前景象，萧云璟第一时间冲到徐嫣然身侧，皱眉看向云裳：“发生何事？云裳，你竟敢对嫣然动手？”

　　徐嫣然趁机抽回手腕，眼眶微微泛红，故作委屈：“殿下，我只是好心前来探望云姗姑娘，谁知云裳出言不敬，甚至动手欺凌于我。”

　　一面之词轻易入耳。萧云璟本就对云裳心存偏见，此刻怒火上涌，厉声斥责：“云裳！放肆！嫣然乃是朝廷册封县主，身份尊贵，你怎敢以下犯上！若不是看在云姗的情面，我今日必定将你送交官府治罪！”

　　云姗脸色惨白，急忙上前解释：“殿下，事情不是这样！是县主率先发难……”

　　“云姗，不必再为她辩解。”萧云璟打断她，语气失望，“你太过善良，一直被她蒙蔽。”

　　所有人的指责尽数压向云裳。她环视院中众人，萧云璟偏听偏信，徐嫣然假意委屈，心底积攒的厌烦彻底爆发。她没有争辩，只是淡淡一笑：“信与不信，全凭殿下心意。是非曲直，来日自有分晓。此地喧嚣，我先行回避。”

　　言毕，云裳转身走入厢房，独留廊下众人各怀心思。
　　徐嫣然暗暗勾起唇角，此番试探，虽没能重创云裳，却成功加深了萧云璟对她的猜忌，也算达成目的。

　　这场冲突，顺着林间密道，以最快速度传至京城西城落花宫地下据点。

　　石室烛火摇曳，秦灵静坐石案前方，听完墨鸦带回的全部禀报，修长指尖缓缓摩挲杯沿。
　　林情立于一侧等候指令：“宫主，徐嫣然刻意挑事，萧云璟一再误会云裳姑娘。属下是否安排人手，暗中警告徐嫣然，令她不要再去别院滋扰？”

　　“不必。”秦灵缓缓摇头，眸色沉静如水，“徐嫣然的执念，萧云璟的狭隘，云姗背负的谎言，皆是局中棋子。不经历几番磋磨，云裳难以看清京城局势有多凶险。过早出手庇护，并非长久之计。”

　　她耗费力量撕裂时空将云裳带来大萧，注定要让云裳直面这片天下的风波。温室之中，永远无法认清命运真相。

　　“传信苏晴雨。”秦灵轻声吩咐，“寻机会前往清溪别院，以问诊为名接近云裳。留意她体内一股微弱时空余息，仔细记录变化。另外密切盯紧南疆北上的毒罗刹，他一路行进迟缓，恐怕暗中另有谋划。”

　　“属下遵命。”

　　楚夜自密道走入石室，手中递上另一卷密报：“宫主，新消息。南疆蛊女伽罗已经抵达京城，奉毒罗刹之命潜伏，四处打探绝情蛊记载。除此之外，青云剑派二师姐楚清寒带领十余名弟子入京，打算参与武林大会，沿途搜捕疑似落花宫成员。”

　　秦灵展开密报，目光落在“伽罗”二字上，眼底掠过一丝冷芒。
　　绝情蛊，是她心头最大的旧伤。当年蛊虫锁心，隔绝七情，无数个孤寂日夜，她靠着执念支撑。毒罗刹一手炼制此蛊，如今派遣弟子入京，目的绝不简单。伽罗擅长控蛊，潜伏京城，必须严加提防。

　　“通知花拂影，令刑殿暗卫避开楚清寒一行人，切勿正面冲突。”秦灵从容布置，“伽罗交由你亲自安排人手监视。南疆蛊术诡异，千万不要被她的蛊虫察觉踪迹。”

　　“属下明白。”楚夜收起密卷，又补充道，“还有一则消息，靖王萧策近日频繁出入望江楼。望江楼东家秦三娘人脉遍布朝野，情报网络错综复杂，靖王与她接触，恐怕意在收集皇子夺嫡情报。”

　　靖王萧策，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手握京畿兵权，一直保持中立，冷眼旁观储位之争。可秦灵清楚，萧策心中埋藏着先皇后秦淑的旧事，这份尘封过往，迟早会浮出水面。

　　秦灵沉吟片刻：“靖王城府极深，不可轻易揣测。吩咐墨鸦分出一部分人手，持续监视望江楼，留意往来宾客。秦三娘游走各方势力之间，谁也无法确定她最终会选择依附哪一方。”

　　落花宫情报网全速运转，一条条指令顺着密道传遍京城内外。

　　与此同时，京城望江楼。
　　三层雅间窗扉半开，靖王萧策一身玄色锦袍，独自凭窗饮酒。楼下人来人往，市井喧嚣尽收眼底。秦三娘端着一壶新酿米酒缓步走入雅间，一袭墨色织花长裙，举止从容，看不出寻常商贾妇人模样。

　　“王爷连日光顾小店，不知今日想要打听什么消息？”秦三娘笑着为他斟满酒杯。

　　萧策端起酒盏，目光望向皇城方向：“平宁公主秦灵，近来动向如何？外界都说她居于长乐宫闭门清修，不涉朝堂纷争。可本王总觉得，这位公主远没有看上去这般简单。”

　　秦三娘眼底微光一闪，面上不动声色：“公主深居简出，极少参与宴会。只是有一桩怪事，每逢雨夜，长乐宫常有不明身影暗中出入，无人知晓去往何处。”

　　萧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思绪翻涌。
　　先皇后秦淑离世多年，当年诸多疑点始终萦绕心头。秦淑当年究竟是难产而亡，还是另有隐情？秦灵作为秦淑唯一的女儿，是否知晓当年秘事？还有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落花宫，是否与秦家有所关联？无数疑问盘旋心底，暂时找不到答案。

　　“继续留意长乐宫动静。”萧策低声道，“有任何异状，第一时间告知本王。金银酬劳，不会亏待你。”

　　秦三娘含笑颔首：“王爷放心。”

　　雅间之外，一道身影悄然靠墙而立，正是隐姓埋名蛰伏京城的谢砚舟。谢家灭门惨案幸存者，长久以来被江淮琛苦苦寻找。他伪装成望江楼打杂伙计，暗中偷听雅间谈话。靖王探查平宁公主一事，被他默默记在心中。谢家冤案牵扯朝堂多方势力，想要翻案，任何一条线索都不能放过。

　　城南一间僻静小院，雾气弥漫。
　　南疆蛊女伽罗一身彩绣衣裙，手腕、脚踝佩戴银铃，铃音细微，几乎难以察觉。地面摆放数个陶制蛊罐，罐中隐约传来细碎虫鸣。她指尖捻起一片枯叶，枯叶之上爬满细小蛊虫。

　　“师父吩咐，务必找到绝情蛊残存线索。”伽罗低声自语，“传闻当年身中绝情蛊之人就在京城。只要寻到此人，便能解开蛊虫终极秘密。”

　　她放出数只寻踪蛊虫，小虫振翅飞出小院，四散飞往京城各处。伽罗缓步走到院门口，望向皇城方向，唇角勾起一抹诡谲笑意。

　　皇城慈宁宫，香火袅袅。
　　李太后端坐佛堂之内，手持佛珠，看似潜心礼佛。贴身嬷嬷躬身走近，低声禀报：“太后，靖王今日与望江楼秦三娘密谈，谈话内容疑似围绕平宁公主。另外，南疆来了一名蛊女，在京城四处活动。”

　　李太后转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苍老眼眸睁开，藏着深沉算计：“秦灵那丫头，哀家一直看不透。她手中若真握着隐秘力量，迟早会成为祸患。苏贵妃那边可有动静？”

　　“苏贵妃派人联络江湖中人，想要招揽高手，扶持七公主萧瑶。只是迟迟没能寻到可靠势力。”

　　“互相制衡，才是长久之道。”李太后淡淡开口，“继续盯着平宁公主，不必主动出手。静观皇子与各方势力厮杀，我们坐收渔利。”

　　慈宁宫暗流涌动，皇宫另一侧，长乐宫静谧安宁。
　　秦灵已经自城外密据点返回宫中，褪去一身冷冽，重新化作温和恬淡的平宁公主。七公主萧灵汐抱着一卷诗集，小心翼翼走入殿内。小姑娘年纪尚幼，生母地位低微，在宫中时常受人冷落，唯独十分仰慕秦灵。

　　“皇姐。”萧灵汐仰起小脸，眼底满是依赖，“昨日我路过御花园，听见两名内侍偷偷谈论落花宫，说落花宫杀手可以千里取人首级，是真的吗？”

　　秦灵心神微顿，抬手轻轻抚过少女发髻，声音柔和：“江湖传言夸大其词，不必害怕。宫中守卫森严，不会有事。灵汐年纪尚小，少听内侍私下闲谈，免得徒增困扰。”

　　萧灵汐似懂非懂点头，犹豫片刻，又小声说道：“我还听见……三皇子近日和一名民间女子走得很近，愉国公府的县主为此闹到城郊别院去了。”

　　年幼的公主居于深宫，却总能无意间听见各式各样的宫廷秘闻。秦灵静静聆听，将信息一一记在心底。

　　同一时刻，相府书房。
　　林悠然将今日在清溪别院所见、徐嫣然上门寻衅一事，细细禀报给沈知微。

　　沈知微执笔书写书信，闻言缓缓停下动作：“徐嫣然性子骄纵，此番上门，反倒容易激化矛盾。云姗是拉拢三皇子的关键，后续寻个时机，我安排你登门拜访云姗，好生结交。至于云裳……此人身手不凡，来历不明，尽量不要与之交恶，可以尝试试探招揽。”

　　“女儿谨记父亲吩咐。”

　　沈知微眉头微蹙，又补充一句：“另外留意御史裴衍之。此人持续追查江南官员刺杀案，已经查到部分蛛丝马迹，隐隐指向隐秘杀手组织，务必派人牵制，不能让他继续深挖。”

　　暮色缓缓笼罩京城。
　　城郊清溪别院，云裳独自立于后山松林练剑。剑光纵横，心绪却难以平静。来到异世之后，她一直想要安稳度日，可麻烦接二连三找上门。萧云璟的猜忌，徐嫣然的刁难，仿佛一张无形大网，不断将她拉扯进皇室纷争。

　　她隐隐察觉，似乎总有视线长久暗中注视自己，说不清是敌是友。

　　不远处松树林阴影里，青衫女子苏晴雨静静观望。她遵照秦灵吩咐，打算寻合适时机上前结识云裳。
　　而树林更高处，一道白衣身影立于树冠，白玄机手持星盘，抬头望向天际星轨，星辰明暗交错，命运轨迹紊乱纠缠。

　　“时空异动，凰星飘摇。”白玄机低声呢喃，“被跨越时空牵引而来的魂魄，执掌暗影力量的公主……这场棋局，变数越来越多。”

　　京城、江湖、南疆……无数势力向着同一个漩涡汇聚。
　　清溪别院的小小纷争，仅仅只是风暴的序曲。
　　秦灵立于光明与黑暗分界处执棋博弈，她清楚，伽罗寻来的绝情蛊秘辛、萧策探寻的先皇后旧事、云姗埋藏心底的谎言，终有一日，会全部轰然爆发。

　　长夜又至，落花无声，凰途风浪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