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谁来分最后的药 ...
-
六包药摆在车板上,谁也没有先伸手。
祝满把八名重伤者的木牌依次放在药包前。最左边是陈小鹊,箭仍卡在肩胛下;最右边是一个小腿被马蹄踩裂的女卫,中间还有胸侧中箭、锁骨断裂和失血昏沉的人。
“说清楚。”薛七娘站在最外面,“这六包给谁,为什么给,别又等出了人命才让大家知道。”
祝满抬起熬红的眼睛。
“这是收口止血的上药,不是吃了便起死回生。两个伤在骨头,血已经止住,今日不用。剩下六个先用。”
她把两块木牌移到一旁。
一名宗室陪媵立刻挤上前。
她叫裴令仪,昨夜被箭擦过腰侧,伤口不深,血却浸红了半幅裙子。她看见自己的牌不在桌上,脸色便沉下来。
“我也是宗室女,若伤处溃烂,往后如何完成和亲礼?”
范三娘正在旁边往水囊里灌温水,闻言把木塞重重一按。
“命都快没了,还惦记礼?”
裴令仪没有理她,只看裴昭宁。
“殿下,这药原本便是宫中给宗室备的。”
祝满把她腰上的旧布掀开一角。
“口子三寸,没伤筋,也没发热。洗净,敷普通药,照样能走。陈小鹊肩里的箭再不拔,右臂就废了。你要抢她那一包?”
“我没说抢谁的,只说也该有我的。”
药不会因她说得体面便多出一包。
几双眼睛同时落在裴昭宁身上。
从前在宫里,东西写着御赐二字,谁先拿、谁后拿便由身份排。如今药箱见了底,若仍按身份,祝满排出的伤势次序就只是一张废纸。
裴昭宁解下腰间的小荷包,放到车板上。
里面有一只宫中配的金疮药瓶,是出京前内医署单独给她的,只有半掌高。
“这一瓶入药箱。”
祝满拿起来闻了闻,又用指甲挑出一点。
“能分两处浅伤,不能替深伤药。给裴令仪和另外三个轻伤发热的人轮用。”
裴昭宁点头。
她没有把六包药拿起来,也没有从八块木牌中替祝满挑一个。
“谁该用深伤药,由医药组决定。你们把伤势、用量、没用的理由都写下来。药箱现在打开,剩多少,所有人都能看。”
裴令仪还想说什么,陈小鹊在伤车里疼得闷哼了一声。
她的声音不大,裴令仪却慢慢放开了按在腰上的手。
“普通药给我。”她说,“我自己换布。”
祝满没道谢,把公主那瓶药往她面前一推。
“先用热水洗。省药不等于把沙留在肉里。”
柳凭霜坐在车尾,逐项记下六包药的去处。她每记一笔,便让旁边一名医女复述一次。薛七娘听完,把记录挂到药车外侧,不识字的人也可以请同伍念。
六包药没有变多,争执也没有让谁少受一分疼。只是从这一刻起,先救谁不再由谁的姓更贵决定。
药分定以后,真正费东西的救治才开始。
祝满先把陈小鹊抬到避风车里。箭头卡在肩胛下,硬拔会再撕开一层肉。她让人烧开一小锅水,将薄刀、钳子和针线一件件烫过,又把最后几卷整净布裁成窄条。
“按住肩,别按她的胸。”
罗锦书和两名医女扶住陈小鹊。短箭被一点点退出伤口时,陈小鹊疼得咬破了嘴里的布,却没有挣开。祝满验过箭头没有折在里面,才用一包深伤药压住渗血处。
药包拆封前,柳凭霜照着木牌念出姓名;用掉多少净布、多少烈酒,旁边医女随口报数。不是为了在此刻省下该用的东西,而是下一次再开箱时,所有人都知道还剩什么。
胸侧伤者用了第二包。另有两包分给不断渗血的人,一包留到当夜换药,一包由祝满封回箱里,写明对应的第六名伤者。那两名暂不用深伤药的人只清创、固定断骨,祝满在牌后各画了一道圈,叫夜里值守的人一旦见到发热、指端发白便立刻报。
一小锅热水很快混成淡红。祝满不许倒回公水桶,范三娘便掘了个浅坑,把污水和血布灰一并埋下。净布少了一摞,烈酒又空一壶,药车外的记录也跟着改了一次。
裴令仪换完自己的浅伤,没再提宗室。她把余下的热水端给医女,又留下来拧洗能重复用的外层旧布。祝满看见了,只把最脏的那盆推远。
“这个别碰。腰上伤口沾了血水,你也得躺车。”
裴令仪脸色仍不好看,却照做了。
宋芙的石冢前还放着半截染血的喜绸。
日头越过东侧山脊,谷底的凉气迅速退去。牲畜开始刨地,伤口上的血腥味也招来小虫。祝满给最后一个重伤者包好布,便催着离谷。
“再晒半个时辰,活人也要在这里发臭。”
范三娘让各伍领当日的粮。每十人每日领九斤干粮,不另起大灶,只给重伤者煮薄粥。有人嫌少,捏着饼看了半天。
柳凭霜把粮袋口扎紧。
“从今日起是逃亡配额。公账五千三百零八斤,还要供三百零一张嘴。”
她没有把粮说成能吃多少天。后面有没有水、有没有补给、牲畜还能不能拉车,谁都不知道。一个“够”字,此刻比空药瓶还靠不住。
霍青棠把宋芙同伍调到中段,不让她们立刻担任后卫。魏兰枝没有领情,仍旧自己搬起两捆净布。
“我能走。”
她经过裴昭宁时,没有行礼。
裴昭宁也没有叫住她。
伤员车先出谷时,一头骡子被药车上的血气惊得乱甩车辕。方阿若扑上去抓长缰,反被拖出两步。女卫秦蓁从侧面抱住短辔,没有同牲畜硬拧,只贴着它的颈侧带了半圈,等冲劲卸掉才把缰绳交回去。
“你站车轮外,不要夹在辕中。”秦蓁替方阿若挽短长缰,“先让伤车过去,别叫它闻着血追。”
方阿若喘着气点头。两人把躁骡牵到最后一辆物料车旁,直到三辆伤车全过谷口才重新套辕。
魏兰枝原本避着裴昭宁,见伤车要过碎石坡,还是和同伍一起撑住了车尾。她听齐念穗喊慢便慢,听祝满喊停便停,没有因心里的恨拿车上伤者赌气。
裴昭宁走在另一侧,也没有借这份服从当作原谅。
三辆伤车出了谷,药车随后,粮水车分在中段。最后离开的是工造组,她们将灶坑、血水坑和散落草料一一覆土,又拆走能用的木楔。宋芙的石冢没有插旗,只在两块朝西的石头上各划一横,免得远处追兵看见新坟。
薛七娘在谷口等着。她手里拿着方才挂在药车外的记录,纸角被风吹得直抖。
“今天药箱打开了。以后水少了、粮坏了、追兵多了,也照这样说?”
“能当众核的,便当众核。”裴昭宁说。
“那不能当众核的呢?”
裴昭宁看向谷外。女卫已经探过前路,东边没有烟尘,西侧山影之后是一片风蚀地。两封密令分开藏着,闻朔仍被绑在车上,追兵何时重新追来,她都没有准数。
“会害死人的位置和口令,暂时只给要用的人。”她说,“但坏消息不能只在我手里。”
薛七娘把纸还给她。
“这句话我记着。”
裴昭宁接过纸,交还柳凭霜。
她知道薛七娘记的不是一句承诺,而是一笔债。
车队在第五日上午离开断旗谷。
最前面的车刚过谷口,齐念穗便从后队跑了上来。她一夜没睡,脸上全是车油,手里提着一截裂开的轴套。
“六辆坏车不能再这样拖。”她把轴套往地上一放,“前面若真是风蚀地,绳子最多再撑十里。”
“你要什么?”霍青棠问。
“停一次车,给我人和铁件。”
齐念穗朝后面那六辆歪斜的车看了一眼。
“到了风蚀台以前,必须决定它们是修、是拆,还是全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