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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个没熬到天亮的人 ...

  •   伤营里没人先问缺的是谁。

      宋芙忽然弓起身,吐出一口带血的水。

      祝满把册页推到一旁,剪开她腰腹间最后一层衣料。箭头早已拔出,创口周围却硬得发胀。她用烈酒净过手,探进去的布一转眼便红透。

      “灯再近些。其余人出去,别堵风。”

      裴昭宁起身让开。罗锦书却站在门边没动,手里还攥着那张重名的点名单。

      柳凭霜念的是“孟湘”。

      队伍里有一个真叫孟湘的染工。第二次听见自己的名字时,她从另一辆车后走过来,腰间木牌、户册年岁和籍贯都对得上。

      另一个“孟湘”一直跟在罗锦书身边。

      那姑娘不过十五六岁,脸上的沙灰被泪冲出两条印。她把木牌藏进领口,往罗锦书背后缩了一步。

      霍青棠的女卫已经按住刀。

      “把牌拿出来。”

      罗锦书先挡在姑娘身前。

      “她不叫孟湘。”

      这句话一落,守在伤营外的人都围近了些。

      罗锦书平日说话极少。旁人争车、争饭,她总是先低头让开,连昨日传喜绸时也是只做事,不与谁抢话。此刻她指尖把纸边捏出了裂口,仍没有让路。

      “她叫罗小满,是我妹妹。”

      “户册里没有罗小满。”苏含章说。

      “本来就没有。”罗锦书把妹妹挡得更严实,“原定的陪嫁名额里只有我。出京前,有个叫孙桃枝的绣娘逃了。我托掌名牌的人把小满塞进她的位置。那人怕重做全册露馅,照着前页又抄了一遍孟湘。我们以为只要出了关,没人会再逐个核。”

      真正的孟湘脸色发白。

      “所以抚恤册里,也有两个我的名字?”

      她盯着罗小满看了很久,没有扑上去,也没有说算了。

      “你想活,我不怪你。”孟湘把自己的木牌攥紧,“可你们拿了我的名字,若今日死的是我,外头连哪一个孟湘死了都分不清。往后别再叫她孟湘。”

      罗锦书低下头,替妹妹应了一声。

      苏含章翻开夹在第六册里的副页。油灯很暗,她一行行摸过去,终于在两处找到了同样的姓名,年岁却差一岁。原该出现的孙桃枝不在册上,罗小满更不在。

      三百份恤给不是照着三百个活人做的。有人在名册被替换以后,照旧把数目凑满,连重名都没有核清。

      “也可能是她们留的门。”有人冷声道,“路上混进一个没有名字的人,谁知道是逃命,还是传信?”

      罗小满猛地抬头:“我没有!”

      “春关死了那么多兵,追兵还在后头。你说没有便没有?”

      霍青棠没有任争执散开。她先搜了罗小满的衣袖、鞋底和随身小包,里面只有半块麦饼、一枚顶针和两绺缠在一起的丝线。罗锦书也把自己的包袱倒在车板上,没有军令,没有路记。

      “暂时不能证明她传信。”霍青棠说,“也不能因为没搜到便当她清白。今夜两人不离伤营外侧,由女卫看着。”

      罗锦书咬住嘴唇。

      裴昭宁把那块假木牌拿过来。背面的刀口很粗,显然是临时刮刻的。她没有把牌折断,只用布包好,连同两处重名的册页一起交给苏含章。

      “封存。明日开始,所有人按五人伍报真名、原籍和会做的事。先记活人,再对旧册。”

      “她冒名入队,按大晟律——”一名礼官开口。

      “大晟已经把她们都记作死人。”裴昭宁看向她,“现在拿哪一条律来定她?”

      那礼官不说话了。

      裴昭宁也没有说罗氏姐妹无罪。

      “冒名的经过记下。谁经手、为何换、造成什么后果,日后都要查。今晚先不许私刑。”

      伤营里忽然传来祝满一声:“按住她!”

      众人齐齐回头。

      宋芙已经开始发抖。两个医女压着她的腿,仍压不住。祝满把烧热的布裹到她脚上,又让人解下自己的外衣盖住她。

      谷中的夜寒顺着地面往上爬。白日还烫手的石头很快凉透,伤者的牙齿碰得咯咯响。冷能让血流得慢些,也在一点点夺走她们仅剩的体温。

      范三娘送来一锅热水,祝满只蘸湿宋芙的嘴唇,不让她多喝。

      “箭擦破了肠腹,里头一直在渗。热水下去只会吐。”

      宋芙的同伍堵在门口。一个叫魏兰枝的织工忍了许久,终于问:“还能不能救?”

      祝满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我在救。”

      “我问她能不能活。”

      “不知道。”祝满把又一块血布扔进盆里,“你若非要一个准话,我只能告诉你,她现在比方才更坏。”

      魏兰枝眼里的泪一下落了。

      她没有怪祝满,转头却看见裴昭宁。

      “殿下第一日就知道,对不对?”

      谷外有人在给车轮上油,木槌声停了一下。

      裴昭宁知道她问的不是宋芙的伤。

      “我在靖州看见了抚恤副册。”

      “那时宋芙还好好的。”魏兰枝抹掉脸上的泪,“她还在替你的礼服收袖口。你知道春关有人要杀我们,却只告诉几个管事换车。若我们都知道,能不能早做些准备?”

      霍青棠要上前,裴昭宁抬手止住她。

      这个问题没有能使死人复生的答案。

      若当日公开,六百军士可能提前合围;若所有人都知道旗号,车阵也许会更快。她算过两边的风险,替三百人选了一个自己以为活路更多的办法。

      宋芙正躺在这份计算的后面。

      “我怕队伍在靖州便乱,也怕消息落进送亲军手里。”裴昭宁说,“所以我隐瞒了。”

      “那你算对了吗?”

      “我不知道。”

      魏兰枝没料到她会这样答。

      “我只知道春关若不变阵,死的人会更多。”裴昭宁看着她,“这不能抵掉宋芙的伤,也不能让你不怪我。”

      魏兰枝偏过头,再没有叫她殿下。

      “出去。”祝满突然道。

      她声音很轻,却比方才骂人时更让人害怕。

      宋芙不抖了。

      医女摸过她的颈侧,又把手伸到鼻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松开压在伤口上的布。

      天边尚没有亮色。

      宋芙没能熬到第五日的天亮。

      魏兰枝跪下去替她合眼。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把宋芙沾血的手指一根根擦净。

      裴昭宁站在车外,听见柳凭霜把名册上的“重伤九人”划去一笔,改成“重伤八人”。

      那一声笔尖刮纸,轻得几乎听不见。

      罗小满缩在姐姐身边,也不再哭了。她把自己的真名重新报给苏含章,随后是年岁、原籍、会做什么。

      “十六岁。会缫丝,会认路边能染布的草。不会写字。”

      苏含章没有替她补一个好看的身份,只照实记下。

      五人伍开始一个接一个报真名。谁与谁是姐妹,谁用过别人的户号,谁会缝合皮革,谁只会洗衣烧水,全被写进一本临时册里。

      天将亮时,谷内已经升温。尸身不能久放,追兵也不会给她们守灵。

      霍青棠带人在背风石坡下挖坑。土薄,铁锹下去便碰石,最后只能用碎石垒起一个低冢。

      魏兰枝剪下宋芙一绺头发,想留在自己身边。苏含章另取一小绺,和身份牌包在油布里,写清断旗谷、第五日拂晓、腹部箭伤。

      “若有一日能回来,凭这个找她。”

      裴昭宁把自己的旧仓钥压在掌心,没有说一定会回来。

      她只让人把埋葬位置量到两根断旗杆,再由柳凭霜记进册页。

      石冢合上最后一块石头时,祝满把药箱搬到众人面前。

      宋芙留下的东西很少。一把织梭、两枚骨针、一条还没收边的腰带。魏兰枝说,她原想到了北雍以后攒钱给母亲换间不漏雨的屋。柳凭霜没有把这句话写成漂亮的祭文,只照原话记在身份牌后。

      那把织梭由魏兰枝收着,腰带则压在油布包里,同发绺放在一起。她们带不走石冢,却至少没有只在总账上留下一笔“减一人”。

      箱底只剩下六包能用于深伤止血的药。

      重伤者,还有八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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