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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边走边数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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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份密令经过了同一家商号。
这个结论还压在车板上,废盐道后方的火光便矮了一截。
霍青棠探头看过岩角,回来时刀上还沾着灰。
“火墙撑不过两个时辰。追兵已经在拖车。”
裴昭宁把两封密令分别折好。一封交给苏含章,一封塞进柳凭霜贴身的油布袋,抚恤副册仍由自己收着。
“先走。”
有人问春关里掉下的箱笼怎么办。她没有回头。
“不要了。”
废盐道只有一辆车宽,前车停一步,后面八十多辆便都得停。她们来不及在这里查纸、查印,也来不及替这一夜找一个说得通的缘由。
她们眼下能做的,只有把活人带远。
车队在黑暗里继续向南。七十九辆能走的车排成一线,六辆坏车用粗绳系在后辕,被前车拖得一撞一撞。轮缘磕过碎石的声音贴着山壁传出去,听得见首车,看不见尾车。
柳凭霜从第三辆车开始点名。
她原先管尚服局的库,最熟悉从一堆乱账里找缺口。此刻却没有桌案,也不能点灯,只能跨坐在一辆轻车的车辕上,由方阿若牵着马,挨个五人伍往后走。
“报名字。能走的说一声,伤了的由同伍替她说。”
有人嗓子哭哑了,张了两次嘴才报出声;有人答完自己的名字,还死死抓着失散片刻的同伴;也有人满脸是血,直到旁人叫她才知道额角破了。
方阿若手里捏着一截炭。每过五人,她就在左掌画一道;有伤者,便在那道横线下加一点。
走到陈小鹊所在的药车时,祝满掀开车帘,只让她们看了一眼。
陈小鹊趴在叠起的被褥上,肩背的短箭还没有拔。她嘴唇发白,呼吸却还连得上。旁边一个腹部中箭的织工蜷着身子,叫宋芙,衣裳被血黏在车板上,手一直按着腰侧。
“这两个算重伤。”祝满把车帘放下,“别在车边喊名字。她们能听见,没力气答。”
柳凭霜在小册上摸黑划下两笔。
“重伤几个了?”裴昭宁问。
“这是第七个。”
话音才落,后面又传来一声急促的哨响。
一辆待修车的辕木撞开了绳套,向坡下歪去。轻伤的人扑过去压车,三个人的掌心当场磨破。齐念穗带着工匠挤到轮边,拿两根撬杠把车身顶回岩壁。
“别割绳!”她低声骂,“车里是净布和药锅,翻下去你们拿沙子包伤口?”
前面的车因为这一撞全停了。
山道后方,隐约传来马嘶。
霍青棠立刻让后卫折回去。
裴昭宁拦住她:“到哪儿?”
“鹰喙弯。看看还有没有落下的人和能带走的东西。”
“只到上一处弯口。”裴昭宁说,“十个人,半刻钟。捡身份牌,不搬箱笼,不进火场。”
霍青棠看着她:“也不找蒋成岳?”
裴昭宁手指压在小算盘上。蒋成岳的位置、关墙上的号角、那些没有放箭的普通军士,都还留在火后。抓到一个活口,也许能多问出一层。
可九名重伤还没数齐,追兵的快马已经在清障。
“不找。”她说,“现在回头,带回来的是追兵。”
霍青棠没有再问,点了十名女卫离开。
车队重新动起来。坏车不再单独拖着,工匠把六辆车分开系在三辆重车后面。三十四名轻伤者中,能走的仍扶着车辕推车,伤了腿脚的才挤进箱笼腾出的地方。
宗室陪媵中有人不肯下来,说自己从未走过这样的山路。祝满正跪在车板上给人压伤口,闻言把一卷沾血的旧布丢到她脚边。
“她肚子上有个洞,还没轮到躺平。你若只是鞋脏了,就下去走。”
那女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还是扶着车沿下了地。
裴昭宁没有替任何人说话。
天快亮时,短距后卫赶了回来。她们带回二十七枚从路上捡到的木牌、三只药囊和一张折断的弓,没有回收一件嫁妆。
“火灭了一半。”霍青棠说,“大晟的人在清北侧重车,北雍骑兵绕去了官道。没人追进上一处弯口。”
“把木牌交给柳凭霜。”
这一趟来回没有换来活口,却让队伍又多走出了两里。
日光透进谷道后,地势渐渐向西。脚下不再全是尖石,偶尔能看见旧车辙和倒在沙里的残旗杆。闻朔被绑在一辆轻车后侧,两名女卫一前一后守着。他肩上的布已经洇透,仍抬头看了几次山影。
裴昭宁经过时,他开口道:“前面若出现两根断旗,走左边。”
“为何?”
“右边看着平,尽头却是涸沟。重车进去,天黑也拉不出来。”
霍青棠先让两骑去探。半个时辰后,人回来,说右路果然在三里外塌成一道深沟,左路则通往一处背风谷。
裴昭宁只让车队转左,没有解开闻朔的绳。
“一条路,换不了自由。”
“我也没开那么高的价。”闻朔靠回车栏,“先换一口水。”
祝满从旁经过,抬手摸了一下他颈侧。
“失血没死人,暂时不用多给。到地方再喝。”
闻朔看着她手上的血,竟真没再讨。
午后,断旗谷的两根残旗杆终于出现在坡下。
谷口窄,里面却有一块能停下车队的硬地。石壁挡住了东风,最深处还留着三条荒废的饮马槽。槽底积着昨夜渗下来的浑水,人不能喝,牲畜却能勉强润口。
霍青棠先带人占住谷口。范三娘让人给牲畜分槽,不许一下饮足。车队一辆辆进谷,直到最后一根拖绳被拉进石影,柳凭霜才允许点起三盏罩住的灯。
真正的清点从这时开始。
三百名陪嫁,全部在场。
另有裴昭宁一人,闻朔一人。
九人重伤,三十四人轻伤。七十九辆车能够继续行驶,六辆必须修理;一百六十一头挽畜,二十五匹骑乘马。范三娘与柳凭霜逐袋、逐桶核过,公账粮食五千三百零八斤,净水五千四百九十升。
没人听到这个数后松气。粮袋上的烧洞还能缝,流掉的水却装不回来。
六组拿着这份底账各自去做事。霍青棠把二十五匹马分出前探、后哨和传令,不许再像仪仗时那样围着公主空走;范三娘将破口粮袋先倒进完整袋中,洒在车板缝里的粮粒则扫出来单放,混了沙的不能直接下锅。齐念穗在六辆坏车的轮边各绑一条白布,免得夜里有人误套牲畜。祝满用红线系重伤木牌、灰线系轻伤木牌,往后换车只认伤情,不认原来坐的是谁。
一名宗室陪媵见自己的水囊也被收去重分,脸色难看。范三娘当着她的面把水囊倒进量桶,又把量过的一份灌回来。
“不是没收。现在谁手里多一口,路上就有人少一口。”
那女子接回轻了许多的水囊,没有道谢,却也没再抢。
祝满把九名重伤者按伤势排开。宋芙被放在最里侧,身下又换了一层布,腹上的血仍在往外渗。
裴昭宁蹲下去时,她只睁开了一下眼。
“我娘……”宋芙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裴昭宁没有答应替她把人送回去。她只说:“你的名字、家中人和埋在哪里,都会记。”
宋芙不知听见没有,眼睛又合上了。
谷外天色将暗,柳凭霜却抱着六本户册走进伤营。
“人头没有少,名字不对。”
她把第二遍点名的纸铺在裴昭宁面前。
“有一个名字报了两次。”柳凭霜的指尖停在同一行,“另有一个人,三百份名册里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