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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地图换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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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念穗的话传到中车时,闻朔正被人从轻车上拖下来。
他肩上的箭伤重新渗血,双手仍用喜绸绑在身前。守他的女卫一左一右,不许他碰缰绳,也不许他靠近粮水车。
闻朔站稳后,先看了看车队前方。
“你们要去风蚀台。”
霍青棠的刀鞘顶住他后腰。
“昨夜认出一条岔路,不代表你想往哪儿走,我们就得往哪儿走。”
“不往哪儿走都可以。”闻朔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车辙,“只是这条路再向西十二里,石柱会遮住南边山口。到那里才发现六辆坏车过不去,你们连掉头的地方都没有。”
齐念穗蹲下摸了摸地上的砾石。
石子细碎,下面没有实土。好车经过只留一道浅印,坏车的轮缘却已经陷下去半指。
“他说得有可能。”她站起身,“要停,得在前面那片硬地。”
裴昭宁让探路的两骑先行,又命主队减速,不停车。
“你还知道什么?”她问闻朔。
“知道风蚀台后的路。”
“开价。”
闻朔笑了一下,唇色却因失血发白。
“我若只求一口水,未免把命卖得太便宜。”
他抬起被绑住的手,指向东南。
“风蚀台后有一条旧界道。沿三处倒石堆走,十八里外是大晟的榆塞驿。那里有井,有粮,也有能往靖州送消息的人。”
队伍周围的脚步声慢了。
“你为何告诉我们大晟驿站?”霍青棠问。
“你们想回去。”闻朔看了一眼车上被拆下的大晟旗,“至少有一半人还想。与其等她们在不认路的时候离队,不如先让她们知道门在哪里。”
这话说中了许多人的心思,也因此更像一个圈套。
宋芙才埋进断旗谷。魏兰枝走在伤车旁,听见“榆塞驿”三个字,肩膀明显绷紧。只要驿站肯把她们的消息送回去,宋芙的母亲便还有可能知道女儿葬在何处。
也有人低声说,送亲军要杀她们,不等于靖州所有官员都知情。
霍青棠看向裴昭宁:“先处置他。带着一个北雍人去大晟驿,别人正好能说我们通敌。”
闻朔没有为自己辩解,只看着裴昭宁。
“春关两边都有人要我死。”他说,“把我交给哪边,你们都未必换得到活路。留着我,至少有人认得关外旧道。”
“你想换什么?”
“不被处死。伤能治到不妨碍走路。若我指出的路是假的,你们随时收回。”
裴昭宁没有立刻答应。
闻朔掌握的路能救车队,也能把三百人送进另一支伏兵。他在春关提前知道北雍护卫会对自己下手,却没有说他知道到哪一层。每一句能验证的话,都藏着一句暂时不能验证的话。
“我只买从这里到风蚀台的一段。”她说,“你指路,我们验路。路对,你今日不死,也有人替你换药。路错,不必等追兵来。”
闻朔点头。
“公道。”
“不是公道,是价钱。”
裴昭宁让人把他绑在头车外侧。两名女卫照旧守着,贺兰音也被叫到前面。
这两名看守不能再去探路。霍青棠只得把原先四骑一轮的前哨减成两骑,另让每辆头车上的守备者兼看两侧高地。闻朔提供一条路,队伍先付出的不是水,而是少了两双能放远的眼睛。
贺兰音的母亲出自边族,能认北雍商队留下的石记。她没有听闻朔把整条路说完,只让他每到一处岔口先指出下一处能看见的标志,再派人验证。
“前面会有两座并在一起的石柱。”闻朔说,“左柱下刻着北雍旧年的马市记,三横一弯。”
一刻钟后,两骑带回拓在布上的纹样。
三横一弯,一笔不差。
“再往前?”贺兰音问。
“别走石柱正中。右侧沙皮底下有空洞,让头牛踩边缘。”
齐念穗拿长杆去探,杆头果然捅穿一层薄土。她用碎石标出能过车的窄线,所有车辆单列压着左边硬地过去。
闻朔一共指出四处路标。霍青棠每一处都先验,第四处验完,远处风蚀台的黑色石影已经露了出来。
他没有换来解绳,只换到半囊水和一块重新洗过的伤布。
祝满替他换药时,闻朔疼得肩背一紧。
“你们的大夫都这样下手?”
“你若还有力气挑,伤就不算重。”祝满把结勒紧,“少说话,省水。”
闻朔果然闭了嘴。
快到午时,宋芙空出的车位也被另一个重伤者占了。九名重伤变成八名,伤车却没有因此松快。旧车板又硬又颠,陈小鹊每次过石坎都会从昏睡中疼醒,右肩下的布一层层渗红。
祝满追到裴昭宁身边。
“不能再让她趴在硬板上颠。另两个腹胸伤的也得垫高,车篷还要挡沙。给我软褥和厚帷。”
“库里还有多少?”
“嫁妆箱里有,不归我开。”
车队带出来的厚褥、锦被和软帐都有主人。若由公主一句话取用,眼下确实能救人,日后每一次短缺也都能用救命作理由伸手。
裴昭宁走向自己的嫁车。
春关后,她已不再坐花轿。那辆车仍在中段,漆金车壁上留着两个箭孔,里面装着婚礼要用的软褥、喜帐和礼服箱。
“先拆这一辆。”
齐念穗愣了一下:“车身还没坏。”
“所以拆下来的东西能用。”
她打开车门,把母亲留下的旧仓钥和小算盘拿出来。其余金线帷帐、三层软褥、靠垫和轿壁里的薄毡全交给工造组。
齐念穗没有把车骨架砸掉。她卸下两面软壁,在车梁上横起木杆,再把喜帐折成双层挡沙帘。三床软褥分到两辆伤车,剩下一床铺在原嫁车里。漆金礼车仍能走,却再看不出半点花轿样子。
裴令仪站在一旁,看着绣金喜帐被剪开。
“这是大婚正帐。”
“现在是挡沙布。”裴昭宁说。
罗锦书接过剪刀,沿着不受力的金线下剪。她没有把整匹帐子裁碎,而是留下两块完整的大面,四周另缝麻布,往后还能拆下来使用。
“风口要留缝。”她一边穿针一边说,“封死了,里面闷得住人。”
祝满试过高度,让两名伤者上车。
车轮再次滚动时,褥子仍随石路起伏,却不再让人的伤口直接撞在木板上。陈小鹊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拆下的金钩、铜铃和漆板没有丢。柳凭霜给每样挂上原车封号,金钩入贵重物车,铜铃交给传令组,漆板绑在工造车外。两名原先照管礼车的宫女不再有守轿差事,被祝满叫去轮换扶伤车。她们一个会认香料,一个只会理衣,眼下先学怎样托住断骨不让车轮一颠便错位。
裴昭宁步行跟在嫁车旁。她没有因此得到感谢。魏兰枝只伸手替伤者压住被角,罗氏姐妹仍由女卫盯着。拆一辆自己的车,抵不了宋芙,也抵不了她第一日的隐瞒。
它只是眼下该付的东西。
午后,车队抵达风蚀台东坡的硬地。
风从无数孔洞里穿过石台,发出一阵阵低哨。六辆坏车已经拖得辕绳起毛,齐念穗立刻让人垫轮、卸载,把箱笼分散到其余车辆。
她先拆最靠前的一根车轴。
榆木外皮裂开后,里面没有自然折断的乱茬,而是一道整齐的旧锯口。锯痕从木芯吃进去近半,又被油泥仔细填平。
齐念穗刮掉泥,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不是路上震裂的。”
她把轴木翻过来。
锯口旁边,露出一个被铁箍压住大半的供货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