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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能回头的队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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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宁把抚恤副册折成四层,藏进第六本户册的夹封。
苏含章重新缝好封线时,靖州行宫外的礼炮响了。
九十六辆车依次出门。
花轿在中间,前面四十八辆,后面四十七辆。六百名送亲军分作三段,两百人在前探路,两百守着车队两侧,还有两百压在最后。
行宫外通往靖州城门的长街站满送行的人。
红纸从楼上撒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车盖上。有人朝花轿跪拜,也有人追着队伍走了很远,想在人群里看见自己的女儿。
车帘垂着,裴昭宁只从缝隙里看见一张张模糊的脸。
陈小鹊跟在第二十七辆车旁。她一直回头,却没在人群里找到腿脚不便的母亲。
出了靖州城门,送亲军便催着车队加快。
最后一辆车才过吊桥,城门就在大白天落了闩。铁锁相撞的声音传出很远,追在车后的百姓被拦在门内。
霍青棠骑马靠近花轿。
她隔着帘子递进来一只箭头。
箭头是从车底取下来的,不知什么时候卡在木缝里。箭刃没有开锋,尾端却缠着一圈黑线,是送亲军内部传递紧急军令时用的标记。
“前军换了两次队形。”霍青棠低声说,“他们不是在护送,是在看住车队。”
裴昭宁把箭头握在手中。
“若现在回城,有几成把握?”
“夺门,三成。把三百人都带进去,不到一成。”
霍青棠说完便不再开口。
她问的从来不是愿不愿意,而是目标和代价。
花轿向前晃了一下。
裴昭宁掀起侧帘。靖州城楼还在视线里,吊桥却已经收起。城楼上的弓手转过身,箭尖朝外,也朝着她们。
即使能冲回去,三百人的家属仍留在大晟。
更何况,抚恤册有副册,就一定有原册。她们一旦回头,兵部只需提前盖下最后一个印,这些活人便会先从官府的纸上消失。
“继续走。”裴昭宁说。
霍青棠看了她一眼。
“春关有什么?”
“有人要让这支队伍到不了北雍。”
“多少人知道?”
“你,苏含章,我。”
霍青棠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其余人呢?”
“先不知道。”
她没有说赞同,也没有再劝。她把那枚箭头收进护腕,调转马头去了队尾。
第一日的落脚处是白石铺,离靖州行宫十七里。
雨停以后,道路仍旧发软。重型嫁妆车压出两道深辙,车轮每滚一圈,便带起一层黄泥。
出城七里,官道绕过一片平缓麦地。这里没有陡坡,右侧排水沟也不深,花轿即便歪倒,也不会翻下山。
花轿左侧车轴就在这时发出一声脆响。
车夫才拉动缰绳,轮毂便发出一声闷响,整个车身向旁边沉下半尺。
蒋成岳带人赶来时,一个瘦小姑娘正趴在车底。
她穿着绣娘的青布衣,腰间却别着一把木匠用的墨斗。
“木芯裂开了。”姑娘从车下爬出来,脸上蹭了两道油泥,“幸好断在平地。再往前五里有一段斜坡,轮子飞出去,轿子得连人一起翻。”
蒋成岳脸色难看。
“昨夜是谁验的车?”
几名车匠跪了一地。
裴昭宁下了花轿,走到车轮旁。
她低头看了一眼轴楔。
裂口外沿的木色已经发暗,最深处却有一道新鲜的铁痕。
旧裂在里,新痕在外。
“你叫什么?”她问。
姑娘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尖。
“齐念穗。”
“绣娘?”
齐念穗看了看腰间来不及藏的墨斗,索性不装了。
“我爹是木匠。绣花只能勉强认个正反。”
霍青棠已经走到她身后。
“新痕是你敲的?”
齐念穗嘴唇动了一下。
她看见四周的士兵,声音低下去。
“行宫验车时,我看见木芯有暗裂。”齐念穗指着轴心,“这根轴本就撑不到春关。我没造这道裂,只把铁楔往里敲深了两分,让它在这段平路先断。”
她抿了抿唇,还是把后半句说了。
“我原想趁修车的时候离队。这里离城不远,路边又有村子。”
“为何要逃?”
“我不想去北雍给人补一辈子宫门。”
话说完,她闭上眼,像是在等一刀。
裴昭宁却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轴头。
“能拖多久?”
齐念穗睁眼。
“只把轮子扶正,半个时辰。要换轴,至少半日。”
“我要半日。”
齐念穗先看霍青棠,又看围过来的军士。
她很快明白过来。
“尾车带了一根备用榆轴,但尺寸太粗,要现削。”她拿脚拨了拨泥里的碎木,“削出来还得上油、套铁箍。半日都算快。”
裴昭宁站起身。
“照你说的办。”
蒋成岳道:“迎亲有定时,北雍使团三日后天亮便到春关。半日耽误不起。”
“若花轿在关道上翻了,丢的是大晟的脸。”
裴昭宁看向那几名跪着的车匠。
“把九十六辆车全部验一遍。再坏一辆,我只问将军。”
蒋成岳脸上的笑淡了。
他不能逼和亲公主坐一辆断轴车过关,只得命尾队卸下备用榆木。
齐念穗带着五名工匠钻进车底。
锯木声响起来以后,裴昭宁让人用四辆粮车围出一块修车地。帆布往车辕上一搭,里面像是堆工具,实际能容下十余人。
她让苏含章把各处管事分批叫进帆布棚。外面的士兵能看见谁进出,锯子、锤子和刨木声却盖住了里面的谈话。
霍青棠先在地上摊开一张驿路图。
裴昭宁没有提抚恤册。
“春关路窄,车队若乱,前后不能相救。今日起,不再按宫署排车。”
她把九十六枚小木筹分成六堆。
第一堆是女卫和熟悉骑马、认路的人,分别守前后两端。
第二堆是粮车、炊事和管水的人。原本聚在一起的粮水车拆开,每六辆中放一辆,免得一处出事便断了全部口粮。
第三堆是医女和药工。祝满站在草料旁,听到这里便伸手拿走三枚木筹。
“药车不能夹在重车中间。”她说,“山路一撞,瓶子碎了,我拿空匣子给你们治伤?”
她说话又快又直。
裴昭宁把药车挪到轻车后面。
“下面垫双层毡,车速听你的。”
祝满这才把木筹放下。
第四堆交给工匠,工具不再统一锁在尾车,而是分到前中后三处。齐念穗还在外面修轴,她的位置已经被裴昭宁留在最前。
第五堆是账册、户籍和可携带的贵重物,由尚服局女官柳凭霜负责清点。她没有多问,只把每辆车原本的封条号抄进袖中小册,免得换位以后对不上账。
第六堆则是懂北雍语言、会认旗号和熟悉礼仪的人。没落商户之女宁九娘也被调过去。她一路经手采买,认得靖州以西大半商号的货记。
苏含章依次记下。
霍青棠看着地上的六堆木筹。
“这不是过关的排法,是突围的排法。”
布棚里几名女官同时抬头。
裴昭宁没有否认。
“若一路平安,最多麻烦半日。若不平安,这六堆人各自知道要护住什么。”
薛七娘站在人群末尾。她原是浣衣处管事,手上还带着常年泡水留下的裂口。
“公主让我们护粮、护药、护账,唯独没说谁来护人。”
霍青棠皱眉。
薛七娘却没退。
“城门大白日便落了闩,现在又忽然换队。外头六百个兵拿刀看着,我们连回家的信都送不出去。殿下总得让大家知道,在防谁。”
屋里安静下来。
裴昭宁看见她手背上的旧伤。
抚恤册的事一旦公开,有人会冲门,有人会求送亲军放自己回家,也会有人把消息递给蒋成岳,以为交出公主便能换命。
她还没有让三百人相信自己的筹码。
现在把全部真相摊开,只会让六百名士兵更早动手。
“春关可能有伏兵。”她说,“我没有完整名单,也没有能指认凶手的军令。今日告诉你们的,只有我能确定的部分。”
薛七娘盯着她。
“还有不能告诉我们的?”
“有。”
裴昭宁答得很平静。
“等我们离开送亲军的刀口,我会交代。”
这不是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
薛七娘转身出去时,脚步比进来时更重。
苏含章合上记录册。
“殿下今日欠下的,往后要加倍还。”
“先有往后,才还得了。”
裴昭宁收起木筹。
半日里,车队表面在修花轿,内部却换了一遍位置。
祝满让人把药箱用旧棉被裹住,伤员车旁多放两桶清水。范三娘把二十辆粮水车拆散,嘴上一路骂着“谁敢把盐和米放一车”,手下却没有停。
霍青棠把四十八名女卫分到车队首尾,又从武职家眷中挑出几个能拉弓的人。
罗锦书带着绣娘整理喜绸。
裴昭宁把最长的那匹红绸铺开。
“若盖头被剪开,一条长绸送到前队,前车横停。两条短绸送到后队,尾车封路。红绸全部举起,所有人弃礼仪,听各组管事。”
罗锦书摸了摸绸面。
“风大时,短绸看不清。”
她取来剪刀,把尾端剪成燕尾。
“这样会抖。隔五辆车挂一面铜镜,见火能接光。”
裴昭宁点头。
“按你说的做。”
日头偏西时,齐念穗从车底钻出来,用扳手敲了两下新轴。
“能走了。”
她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也能随时拆。”
车队离开修车地时,距白石铺还有十里。
原本半日便能走完的路,被断轴拖到天黑。白石铺只有一排土屋和两口浅井,住不下三百人。众人便按刚换好的车序围成六片,在车棚与草地间露宿。
粮水车被拆散以后,发饭比平时慢了一倍。不知道内情的人抱怨管事折腾,也有人悄悄打听公主是不是发现了山匪。
裴昭宁没有再解释。
她坐在修好的花轿里,一遍遍听外面的声音。
锤子在修松动的车板,医女在给晕车的人换药,守夜女卫沿着车队报数。三百个人还没有真正成为六组人,只是被她暂时挪到了能够活命的位置。
第二日天未亮,队伍从白石铺出发。
白石铺到青石坡三十一里,多是起伏土路。女卫不再只围着花轿,而是前后换班;药车按祝满定的速度走,后车宁愿落下一段,也没有再撞碎药瓶。分散后的粮水车让发饭慢了一倍,却也让每一段车队都能取到水。
当天黄昏,她们赶到青石坡。坡上没有房屋,只有废弃的巡路棚。六百名送亲军照旧围在外侧,三百名女子第一次按照新分组守夜。
第三日,青石坡到春关西喉二十八里。
过午以后,山路开始收窄。
青脊山两侧的石壁越压越近,车轮下不再是泥,而是被多年马蹄磨得发亮的灰石。风从关外灌进来,带着沙土和皮毛燃烧后的焦味。
按约定,春关烽火台应该在黄昏点起三堆平安火,为次日交接照路。
裴昭宁走下花轿时,第一堆火刚亮。
片刻后,火灭了。
第二堆也跟着暗下去。
最后一座烽台没有点火,关外却先出现了一排移动的火把。
马铃声穿过狭长山道,一声接着一声。
霍青棠握住刀柄。
“北雍迎亲使应当明日天亮才到。”
火把越来越近。
本该天亮后出现的北雍使团,已经提前到了春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