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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人的抚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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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这日,裴昭宁没见到新郎,先见到了三百份抚恤。
靖州行宫挂满红绸,一夜细雨下来,绸子吸了水,被风一吹,沉甸甸地拍着廊柱。
今日行的是西京送亲礼。
车队一个月前便从京中启程,昨夜抵达靖州。这里是大晟出关前最后一座大城,粮袋、清水、药材和牲畜草料都要在行宫完成最后补给。出了靖州,三日路程只剩白石铺、青石坡和春关西喉,再没有能够容纳整支使团的驿站。
院子里停着九十六辆车。
七十二辆装嫁妆,二十四辆装粮水、药材和沿途要用的东西。车辕一根挨着一根,从正院排到外街。骡马鼻子里喷着白气,车夫踩着泥水来回检查缰绳。
更远处,是六百名送亲军。
甲片在晨光下连成一片,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裴昭宁坐在东侧签押房里,手边放着一只小算盘。
礼部送来的陪嫁户册共有六册,每五十人一册。名字、年龄、原籍、家中亲属、所领衣物,全要在出靖州前核对清楚。公主用印以后,礼部才会把这些人的户籍转为和亲使团名下。
她翻到第五册时,苏含章把第六册放在了案上。
纸册落下的声音比前几本沉。
裴昭宁的手停了一下。
苏含章四十一岁,在礼部做了十七年女史,也是这六册户籍最后的核印人。今日这样的日子,她本该穿礼服,衣袖上却沾着一小块没有擦净的红印泥。
她没有看裴昭宁,只伸手压住册角。
“殿下,第六册受了潮。”
裴昭宁抬眼看她。
窗外有人抬着一箱珊瑚经过,领头内侍喊了一声“小心门槛”。守在廊下的监官朝屋里探头,苏含章忽然抬起衣袖,露出袖口那块红印泥。
“方才核印沾脏了礼服。”她侧过身,请监官让人取一块湿帕。
监官嫌她耽误吉时,站在门外催了两句。苏含章一边整理衣袖,一边用指腹擦着印泥。就在帕子递进来的片刻,她把压在户册封皮下的一沓纸往前推了半寸。
“受潮的纸,容易粘页。”她说。
裴昭宁没有立刻抽出来。
她先把门外站着的宫女叫进来,让人换一壶热茶。等门开过又关上,她才用指甲挑开封皮。
里面夹着十二张桑皮纸。
纸比普通公文厚,浸水也不容易烂。迎着窗光看去,纸中浮着礼部专用的双雁水纹。纸张左上角切了一道月牙口,最下方又盖着兵部恤给司与礼部主客司相接的骑缝印。
裴昭宁以前见过这种纸。
冷宫冬年冻死过两名守门军士。家属来领银时,拿的就是这样的勘合。
她把第一张铺平。两处骑缝严丝合缝,不是从别的文书上裁下来的印;水纹藏在纸里,也不是临时画得出来的。
最上面写着六个字。
阵亡恤给副册。
下面是姓名。
陈小鹊,十八岁,织造局绣工。领取人,母陈姚氏。恤银六两,米两石。
领取一栏盖着一枚小印。
已给。
院外正好传来一阵笑声。
一个穿桃红夹袄的姑娘抱着两卷喜绸从廊下跑过,差点撞上门框。她往里缩了缩脖子,声音还带着笑。
“殿下恕罪,奴婢赶着给花轿补帘子。”
裴昭宁认得她。
陈小鹊。
昨日清点绣工时,这姑娘还因为不肯把剪刀交给管事,被训了半个时辰。
活生生的人从门前跑过去,抚恤册上却已经替她写好了死法。
裴昭宁把那页翻过去。
第二个名字,第三个名字。
一连十五人,领取栏都盖了“已给”。
其中三张回执的日期还早于今日送亲礼。乡里经手人的签押、银号兑付戳和家属手印都在,连纸边沾到的旧泥都已经干透。
剩下的写着“待发”,日期却已经填好,是三日之后。
裴昭宁又往后翻。
册中一名叫青栀的侍女,公开户籍写的是父母俱亡。恤给领取人一栏却记着“乳母赵氏,实为生母”,旁边还有赵氏在公主府领过三年月例的旧户号。
这件事只有裴昭宁、苏含章和当年替青栀补录月例的老掌事知道。若是外人照着公开户籍造假,不会写出这一层关系。
苏含章的手一直压着第六册。她压得太用力,指节泛白。
“原册在哪里?”裴昭宁问。
“兵部。”
“这份是你抄的?”
苏含章摇了一下头。
“昨夜监官把恤给原件送来,叫我作最后核印。”苏含章把声音压得极低,“每份原件都有一张副页,要并入礼部户册封存。我将原始副页替进了公主必须亲自按印的夹层,又拿空白副页盖回去。监官只看见我整理衣袖、擦去印泥。”
她说着摸了一下袖口。
“这十二张不是誊抄。纸、骑缝和回执都是真的。”
她说完便伸手去整理桌上的户册,像只是来催一桩寻常差事。
裴昭宁没有追问她是怎么抽出来的。
能让一个在礼部安稳做了十七年的女史偷拿兵部文册,事情已经不需要多问。
门外又有人来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名户部小吏。他们抬着一只木匣,后面跟着送亲副将蒋成岳。
蒋成岳四十上下,甲胄外罩着一件崭新的绯红袍子。他进门先行礼,目光却越过裴昭宁,落在案上的六本户册上。
“殿下,吉时将近。户部还等着收回旧籍,不好再耽搁。”
两名小吏把木匣打开。
里面放着三百枚窄木牌,每块木牌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另有一叠薄纸,纸上已经按户分好,等着逐一勾销。
其中一名小吏拿起陈小鹊的木牌,在原籍栏旁盖下红印。
印章落下,露出两个字。
迁出。
这原本没什么不对。
和亲女子离开大晟,旧籍自然要转入使团册。
可那小吏拿起旁边薄纸时,衣袖把纸角带了起来。裴昭宁看见后面还有一栏,已经提前落了墨。
身故无归。
日期同样是三日后。
“停下。”
小吏手一抖,印章险些掉进匣子。
蒋成岳拱手道:“殿下,旧籍迁转是户部惯例。”
裴昭宁从木匣里拿出陈小鹊的牌子。
木牌背面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原本刻着她母亲所在的陈家户号,如今已经被小刀削去一半。
“迁籍为何要刮掉原户?”
小吏脸色发白,忙低头翻找文书。
蒋成岳替他答了。
“此去北雍,路远年久。礼部怕新旧户籍并存,将来有人冒领嫁妆和恩赏,所以先清旧号。”
他答得很稳。
裴昭宁把木牌放回去。
“既是防人冒领,便当着我的面一张张核。三百个人,少一个都不行。”
蒋成岳看了她片刻。
外面响起三通催行鼓。
他笑了一下。
“殿下细心,是她们的福气。”
小吏继续盖印,速度却慢了下来。
裴昭宁也继续核对户册。
她每翻过一页,手边的算盘便响一声。六册合在一起,正好三百人。抚恤副册上的名字,也正好三百个。
她不在其中。
他们还需要一位死在北雍手中的和亲公主,却不需要给公主发抚恤。
核到第二百七十三人时,陈小鹊又从外面探进头来。
这回她没有笑,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苏女史,奴婢能不能再添一封家书?”
苏含章看向她。
陈小鹊把信往袖子里藏了藏。
“我娘昨夜忽然得了六两银子,托人捎话说是朝廷给的安家赏。她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银子,吓得不敢动。我想告诉她,那是我的赏银,让她拿去看腿。”
苏含章没有伸手接信。
裴昭宁的目光落在抚恤册第一行。
银六两,已给。
“把信给我。”她说。
陈小鹊忙走进来,双手递上。
信封上没有收信人的名字,只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雀。陈小鹊不识几个字,那大概是她与母亲约好的记号。
裴昭宁把信压进第六册。
“启程前统一送出。”
陈小鹊松了口气,转身又跑了。
她前脚刚走,外院便传来一阵争执。
女人的说话声混在车轮与马嘶里,一时听不清。很快,一名送亲军推开签押房的门。
“蒋将军,各房私信已经收齐,共一百八十七封。还有人不肯交。”
蒋成岳沉下脸。
“出关使团携带私信,若夹了军情,谁担这个罪?”
他转向裴昭宁,语气仍算恭敬。
“太子有令,过春关以前,私人物件都要验过。请殿□□谅。”
裴昭宁起身走出去。
正院中央摆着三只竹筐,里面全是刚收来的家书。有些信封写得工整,有些只是拿布包了一件小东西。一个年纪不大的侍女死死抱着怀里的布包,两名士兵正要把她的手掰开。
布包落在泥里,散出一双做了一半的小鞋。
“那不是信。”侍女急得蹲下去捡,“我嫂嫂快生了,我答应替孩子做完……”
士兵一脚踩住布角。
霍青棠从车旁走过来,手按在刀柄上。
她没有拔刀,只盯着那只脚。
士兵认得她是公主府护卫统领,迟疑片刻,还是把脚移开了。
蒋成岳跟出门来。
“军令如此。要怪,只能怪边地不太平。”
裴昭宁看见院门外的弓手已经换了位置。
原本站在街边的两列人,如今一列守门,一列沿墙散开。若霍青棠此刻拔刀,最先死的不会是蒋成岳,而是院子里这些没有兵器的女人。
她从泥里捡起那双小鞋,放回侍女手中。
“衣物留下,纸信送来我面前验。”
蒋成岳没有反对。
竹筐被抬到廊下。
军士一封封拆,裴昭宁就坐在旁边看。信里没有军情。有人求父母保重,有人告诉妹妹自己把首饰藏在了床脚,也有人写了一半便不会写了,只在纸上按了一个手印。
验过的信没有送出去。
蒋成岳让人端来火盆。
纸边遇火先卷起来,墨迹很快缩成黑色。陈小鹊那只画着小雀的信也在里面。火舌舔过鸟尾时,她站在人群最后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没有人再争。
六百名送亲军就在院外。
旧户籍正在注销。
她们的家人已经拿到一部分银子,而她们写回去的最后一封信,连院门都没能出去。
裴昭宁看着火盆烧尽,才回到签押房。
苏含章已经把抚恤副册重新夹好。
“殿下若现在不盖印,他们会知道副册丢了。”她低声道。
裴昭宁拿起自己的印。
朱砂还没干,印面有些凉。
她在第六本户册末页按了下去。
“让他们以为我什么都没看见。”
苏含章接过册子,袖口擦过桌面,悄悄把副册留在了裴昭宁手边。
外面的催行鼓响到第五遍。
裴昭宁把十二张纸重新翻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有看姓名。
她看的是最末两栏。
死亡日期,三月十六。
今日是三月十三。
死亡原因写着“遇敌失陷”,后面预留了加盖北雍罪证印记的位置。
最后一栏只有两个字。
死亡地点——春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