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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条故意说错的口令 ...

  •   红盐埂的追军扑空以前,车队已经离开六岔沟。

      逃亡第九日的太阳刚从乌砾滩尽头露出来,地上的黑石便开始发热。牲畜一夜没有喝足水,套上车以后都不肯抬头。工造组把最重的铜箱、石料和两架备用屏风卸到沟底,只带能拆作工具的铁件。每减下一件,柳凭霜便记车号、物主和埋藏位置。

      七十九辆车没有少,能装的东西却又薄了一层。

      裴昭宁在出发前把译信商路组叫到中段。

      贺兰音、宁九娘和十几名懂边话的人围着一张旧商路图。图由苏含章按闻朔前几日的口述补成,只到裂石坡外,北侧有一处用炭点过的缓坡。

      裴昭宁让苏含章拿着迁营条,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这一圈人听清。

      “今夜口令改为‘北坡停营’。若前后队走散,见两盏低灯便向北坡靠。译信组负责把这句话改成三种边话,传给可能遇见的掉队者。”

      宁九娘抬头看她一眼。

      昨夜才用六条假路缩到她们组,今日又把下一处营地明明白白送来,任谁都知道这是第二轮测试。

      裴昭宁没有假装不是。

      “口令只在这辆车周围传。谁听过,苏含章记名。传完照常做事,不互相盯着,也不要给别人设套。”

      贺兰音先用北雍官话重复一遍,又换了两种边地方言。十六个人依次复述,错一个音便当场改。蔺秋辞站在外圈,替一个不识字的乐师把音节写在布条上。她低着头,袖口挽得很整齐,既没有躲,也没有比旁人更紧张。

      传完口令,布条全收进苏含章的匣子。

      真正要走的路在西南。

      闻朔说,乌砾滩下原有一条运盐旧道,路面被十几年风沙埋去大半,入口不是岔口,而是三堆看似天然的方石。沿方石西南行,能避开北坡开阔地,从裂石坡东侧背阴处进入。

      这条路若真,追兵会被北坡假营拖住;若假,七十九辆车会在缺水时陷进无人认得的黑砾沟。

      霍青棠把闻朔带到最前一辆探路车。

      他的双手仍绑在身前,脚上多出一根短索,索尾系在车栏。秦蓁与另一名女卫一左一右看守。秦蓁二十六岁,原在公主府守外门,做事慢半步,却很少漏看东西。她先检查车栏结扣,又把闻朔够得到的凿子和短斧全挪到自己身后。

      闻朔看着她忙完。

      “我若指错路,你们会先落进沟里。把刀藏远两寸,救不了车。”

      秦蓁只答:“先防你,再防沟,不冲突。”

      裴昭宁让贺兰音骑马跟在探路车右侧,负责核对旧商路上的礼制标记;另派两名女卫登高看山影。闻朔说出的每一处石堆,都要有另外一人验证。验证不了,整队不过。

      “你还是不肯把命押在我身上。”闻朔说。

      “你的路若真,不需要我押。”裴昭宁看着前方,“石头会替你说话。”

      探路车先行半里。

      第一堆方石很快出现。三块黑石露在沙面上的部分毫无异样,贺兰音下马扒开背风侧,石根处果然刻着已经磨浅的双角纹。那是旧时盐队向驿站交验货税的记号,不是北雍军中符号。

      第二堆石却不见了。

      按闻朔所指,前方只有一片向下缓落的砾坡。齐念穗拿长杆探了三处,杆头都陷进软沙。重车若照直下去,牲畜拉不上另一面坡,整队会堵死在洼地。

      霍青棠的手又落上刀柄。

      闻朔没有辩解,先让探路车往东挪二十步。

      “看日影。第二堆石不是立在地上,是嵌在坡壁里。十年前回澜河改道,东风把路口埋了。”

      众人沿坡壁找了片刻。方阿若在一丛枯刺下摸到一块平面,刨开浮沙后,三块方石并排露出来,后面藏着一条不足一车半宽的硬土带。

      路没有断,只是入口被埋。

      齐念穗带十几名工匠拓宽外弯。她们不可能在烈日下重修一条盐道,只把最险的两处垫上拆车木板,再让每辆车减到一头牲畜慢过,另一头在坡上用绳回拖。绳索磨在石边,过十辆便要换一次受力位置。

      这一耽搁用了近一个时辰。

      北方忽然传来极淡的号角。

      追兵发现红盐埂没有车,正在回头。

      “北坡假痕现在做。”裴昭宁说。

      工造组分出十二人,带着四只空水桶和两捆枯枝向北。她们在黑砾上拖出几道浅痕,把空桶滚过软沙,留下近似水车圆辙;又在背风处挖出六个灶坑,埋进昨夜带来的冷灰。

      做假痕的人没有顺原路回来。她们沿北坡石脊绕向西侧,再由守备组逐一接回,免得自己的回程脚印指向真道。用过的拖枝砍成数段,分别塞进灶坑;空桶则留在假篷后,其中一只故意倒扣,桶底抹上刚从苦水坑带来的湿泥。远处斥候若只看一眼,会以为她们刚卸过水。

      这番布置耗去两盘短绳和一批本可修车的木料。柳凭霜照样记损,不因它们用于骗敌便算作没有代价。

      账上每一笔都是真的。

      罗锦书把两块旧篷布挂在坡后。热气从地面升起,篷布影子不断摇晃,远看像有人在卸车。

      假痕不能骗过近前细看的人,只要让追骑在高处误以为大队尚在北坡,先冲过去,便够了。

      真正的车队不点旗,也不喊地名。

      前车过硬土带后,罗锦书只用灰布传“跟车”。七十九辆车一辆接一辆拐入西南旧道。黑砾地承不住深辙,车轮压过后,风很快将边缘削平。与北坡刻意滚出的圆痕相比,真路反而更像几辆散车走过。

      午后,第三处路标出现。

      这是一块倒伏界碑,碑面朝下,半截压在盐壳中。闻朔说碑底应刻着旧驿里数,霍青棠让人把碑翻过来。石上果然有一个残缺的“裂”字,旁边二十九道短刻只剩七道清楚。

      贺兰音对照日影和远处山口。

      “裂石坡在正西。里数也对。”

      闻朔的旧路第二次被实地证实。

      霍青棠没有替他松绳,只把原本架在他颈后的刀收回鞘中。秦蓁则让人给探路车换了一头状态较好的骡子。这样的变化很小,却是他用一段段能落脚的路换来的。

      车队继续向裂石坡推进。

      从乌砾滩到裂石坡,共二十九里,过硬土带时已经走掉近半。霍青棠让每五里复点一次车,不点满三百人,只点七十九辆车的首尾号与八辆伤员车。大队在窄路上若停下全员点名,反会堵死;只要车号不断,人便随五人伍在车间互报。新的点法是被追兵逼出来的,也让丢人、丢车能更早被发现。

      牲畜缺水后速度越来越慢。范三娘将仅剩的净水优先分给重伤者和领头挽畜,其余人只在午后领到半碗掺苦水。裴昭宁喝完,用那半碗水润湿布巾,替一头喘得厉害的骡子擦了鼻孔,又把布交还方阿若重复使用。

      没人有水可以拿来做姿态。

      日影向东拉长时,裂石坡终于出现在前方。

      几道高大的断岩横在黑砾地上,东侧有阴影,西侧则通往更深的盐道。霍青棠先占住背阴处,工造组引车贴岩通过。北坡假营正好落在另一面,两边只隔一条能骑马翻越的碎石脊。

      裴昭宁没有让全队停下。

      她把知道“北坡停营”的十六个人按原位置放行。秦蓁与赵青在此处换岗,由赵青接守闻朔;秦蓁则和方阿若、另一名女卫藏在路标附近。谁若离队,她们只看,不动。

      前十辆车已经绕过裂石,译信组走到中段。

      蔺秋辞先扶一名脚伤乐师下车,又说要去寻丢掉的水囊。她没有往水车方向走,而是借着两辆车交错的片刻,从岩缝转向北坡。

      方阿若伏在石后,看见她停在旧路标旁。

      蔺秋辞从发髻里抽出一根细红线。线头已经浸过油蜡,在日光下发着暗亮。她低头绕了两紧一松,又把尾端朝北坡压进石缝。

      方阿若没有出声,只把一面小铜镜慢慢转向裂石东侧。

      镜面亮了一下。

      裴昭宁在远处看见了。

      而蔺秋辞手中的第二根油蜡红线,还没有来得及收回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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