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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伏兵等在北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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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秋辞留下第一枚线结后,没有立刻回车队。
她沿着路标又向北走了十余步,蹲到一块更高的裂石旁。那里能同时看见假营篷布和西行车队的尾部。若追兵从东来,第一枚结告诉他们向北;第二枚结便能告诉他们车队是否已经离开。
霍青棠从岩影后起身时,蔺秋辞正把蜡在线尾按平。
她只来得及回头。
秦蓁已从另一侧扣住她右腕。蔺秋辞手指一松,红线落进沙里,左手却迅速探向腰间。秦蓁没有急着夺东西,先用膝盖顶住她腿弯,等霍青棠锁住另一只手,才从她腰带内抽出一把半掌长的小刀。
刀尖沾着没有刮净的麻丝。
方阿若从石后跑来,右腕的伤布已经渗红。她伸手要接束带,秦蓁先看了眼她的伤。
“你牵她的马。”
“她没骑马。”
“那就捡线结。手伤别拿人。”
秦蓁说话不快,手下却一处不漏。她先缚蔺秋辞双腕,再把结打在对方看得见、够不着的位置,免得勒伤后反被说成刑讯。方阿若抿了一下嘴,还是转身把两枚油蜡线和小刀分别包好。
蔺秋辞没有喊冤。
她望着北坡,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正慢慢褪去。
远处传来号角。
不是一声,而是先短后长的三声。霍青棠登上裂石,只看了一眼便把所有人压回阴影。
大晟追骑到了。
数十骑从乌砾滩方向涌上北坡,后面还有步弓手与轻车。热气把人马影子拉得歪斜,假营的两块篷布正在风中起伏。追骑没有停下细看,先从两翼包向灶坑,弓手则对着篷布后方放了一轮箭。
箭扎进空地。
几名骑兵掀开篷布,下面只有石块。另一队沿空桶滚出的圆辙冲向坡后,同样扑了空。
假口令已经完整送到追兵手里。
第一次油结可能是栽赃,第二次却是蔺秋辞当着观察者的面亲手留下;北坡伏兵又给了结果。证据不再只落在译信组,而是落到了具体的人。
霍青棠抓住蔺秋辞衣领。
“车绳是不是你割的?”
蔺秋辞闭紧嘴。
北坡已经有人发现冷灰和拖枝痕迹。一个军官策马登高,朝裂石坡方向张望。再过片刻,他们便会看见真车队尚未完全走远。
裴昭宁按下霍青棠的手。
“现在不问。”
“再走,她还会毁东西。”
“收她身上与随车物,停所有权限。人带在中车,两人看守。其余问题到背风营地再问。”
裴昭宁转向罗锦书。
“传令,前车不停,尾车贴裂石阴影西移。不要为了看北坡乱顺序。”
车队原本就被晒得疲惫。此刻若当众绑一个人、围一圈审问,六个时辰的假营窗口会在争执里耗尽。抓到内线不是今日目标的终点,带七十九辆车脱离视野才是。
译信商路组的人仍在原车位行走。有人因嫌疑终于落到具体人而松气,也有人愤怒蔺秋辞把整组拖进怀疑。贺兰音没有让她们围上中车,只重新分配译旗、里程记录和边话传令,蔺秋辞原本经手的三项差事分别交给三个人。
“少一个人,不代表这组便停。”她把最后一面译旗递出去,“谁替她做事,谁在记录上签名。今夜再查我们组的账,也照样给看。”
裴昭宁没有替她安排人。组内自己补上空位,比公主指一个新的可信之人更快,也免得调查变成由她重排亲疏。
蔺秋辞被押回中车。
秦蓁和另一名女卫把她安排在车板内侧,脚下没有工具,四周也碰不到粮袋和油囊。秦蓁逐层检查她的衣袖、发髻和鞋底,收出三段普通红线、半块灰蜡、一枚掏空的铜扣,还有一封缝在夹衣里的家书。
没有军令,没有接头人的名字,也没有能指向上层的印信。
只有那封家书的封口,被针脚缝得异常密。
方阿若没有只捡地上的两枚线结。她按蔺秋辞方才停步的位置,从旧路标往回搜了三十余步,在两处石缝里找到一根中空芦管、一只刮蜡薄片和三团用油纸包住的灰蜡。芦管能从皮囊针孔抽油,薄片则可把封口抹平,大小正好都能藏进发髻。
东西没有在蔺秋辞身上,却与她走过的路线相接。秦蓁先在石缝旁画记号,叫另一名女卫看过原位,才让方阿若取出。每件物证分开包,包外写发现人、见证人和时辰。这样夜里即便蔺秋辞否认,也不是一句“从她附近搜到”便定死。
霍青棠本想继续沿石缝找接头纸,北坡弓手已经散开搜索。她只能放弃更深的搜查,把三团灰蜡带走。抓住一个传信者没有让路上的暗号消失;她们只是抢在追兵前拿回了部分工具。
苏含章没有在行进中拆。她把原样画进记录,又请薛七娘看过针脚,才将信和搜出的东西分别封入两个布袋。霍青棠保管小刀,薛七娘保管油蜡,书信则暂由苏含章贴身收着。
“这算什么?”许萤追着中车走,“抓住了还不让我们听?”
“先走出弓程。”裴昭宁说,“今晚公开证物。谁要问责,到时在场。”
许萤看了蔺秋辞一眼。
宋芙死于春关箭伤,卢月娘被留在石堡,昨日翻车又伤了六个人。若蔺秋辞确实一路传路,每一笔都有人要向她讨。
裴昭宁没有说“不许恨”。
她只不允许恨在此刻堵住全队的路。
裂石坡东侧的长影像一道窄廊。七十九辆车紧贴岩根移动,车篷上不挂旗,轮毂也用剩余湿布裹住。北坡日晒正烈,远处看向阴影,先看见的是一片黑,追兵难以分辨里面有多少车。
闻朔仍在探路车上。
他看见蔺秋辞被押过,没有问她是谁,只指向西边两块相叠的巨石。
“过那道石门后向南收半里。别沿谷底走,谷底会把车轮声送回北坡。”
贺兰音骑马上了侧坡,确认南侧确有一条贴岩硬路。女卫又在高处看见旧界碑残座,与闻朔图上的折线相合。
裴昭宁采用了这段路线。
不是因为闻朔说得像真话,而是每一处地形仍能被别人核实。
车队过石门时,北坡终于响起急促鼓点。追兵发现假营,正在分队翻越碎石脊。裴昭宁让后队把最后两只空桶推向谷底。桶沿石壁滚出很远,声音一路向北,像仍有车在下坡。
霍青棠则带八名女卫留在最后一处阴影,等敌方斥候露头才射马前地面,不与人缠斗。两名斥候怕坡下有伏,勒马回去传讯,又替车队多争了一刻钟。
过午以后,裂石坡的阴影转向。车队必须赶在阴影消失前穿过最开阔的一里黑砾地。
工造组把两辆修回的轻车放到最前,试承地面。重车沿同一车辙走,挽畜每拉过一段便换套。方阿若顾不上手伤,从头车走到尾车,专门检查干裂的牲畜嘴角。能走的女人则在上坡时全部下车推辕,没人坐着省力。
七十九辆车无一净损。
代价是车上能卸的又卸了一层,二百九十八名陪嫁中,除伤员外几乎人人都在步行。脚底被黑石磨出水泡,停下也没有足量干净水洗。
祝满只许用煮过的苦水擦去伤口表面黑砂,再撒最少的止血药。新磨破的脚不算重伤,却会在第二日让人走不动;她索性让织工剪下不能再作旗的旧绸,叠成鞋垫,按推车、牵畜、伤员陪护的顺序发。又有三十余双鞋需要补,布和针线都从私物转入行军消耗。
柳凭霜把这笔也写进账。车辆没有减少,不等于没有损耗。人脚、绳索、湿布和能换钱的绸,都在替那六个时辰付账。
申时后,北坡声音终于远了。
追兵被假营和谷底空桶引开,又要重新找出真车辙,至少落后六个时辰。但日落前,他们必会回到裂石坡。
裴昭宁没有因此放慢。她让前队继续西移,到背风营地再停。
临近黄昏,苏含章在中车检查蔺秋辞的家书。她没有拆线,只把信对着低斜日光照了照。夹层中除了纸,还有一束极细的灰白东西。
苏含章用针挑开一个线孔。
一缕白发从信封夹层露出来。
白发下面,纸角压着一枚太子府往来药材所用的押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