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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六条不同的假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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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砾滩的夜没有月亮。
从旧盐道西叉到这里整整三十一里。两辆斜车拖慢过队伍,六名轻伤者又要换手,最后一辆车入沟时已近天黑。这个里数没有因为追兵逼近便被一笔带过,所有人和牲畜都实打实走完了。
六岔沟像六道被风刨出的浅伤口,从营地边缘伸向不同方向。沟里堆满半人高的黑石,正好遮住伏下的观察者。再远一些,地面便重新开阔,无论人还是马经过都会留下短暂轮廓。
车队没有点日常守夜灯。
范三娘只许六处灶坑留火,每一处都用破锅罩住,火光从锅沿下透出一线。众人按伍坐在车后,连说话都压着声。受伤者偶尔咳嗽,便有人把湿布递过去。牲畜缺水,不断用蹄子刨地,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裴昭宁没有坐在中车等消息。
她沿六岔沟内侧慢慢走了一圈。霍青棠的人伏在外圈,她只检查观察者能不能互相看见,免得其中一处出了事无人知道。走到通往红盐埂的北西沟口时,守在那里的是方阿若和一名女卫。
方阿若右腕裹着布,仍把半截身子埋在冷沙里。
“换个人。”裴昭宁说。
“牵缰用左手也行。”方阿若盯着石隙,“我认得各组的脚步。译信组的人鞋底多钉薄掌,走黑石声音轻些。”
她说得有用,裴昭宁便没因伤强换,只让另一人把最靠外的位置接过去。
子时前,黑井沟有人去过,是守备组按令前置箭箱;白砾湾也有两名厨娘推空桶试路。她们都按原路回来,没有在石后停留。
枯柳坡和石羊坎安静得只剩风声。
旧烽台方向的人回来得最晚。她按账物组的假令把三只文书箱换到轻车,又故意在沟口停过两次。观察者看清她双手都抱着箱子,不可能同时留结。六处记录每隔半个时辰由内圈女卫收一次,收记录的人不知道各组地名,只认沟口编号。这样即便某个观察者偏袒本组,也很难单独改出一条完整结果。
等待比搜包更磨人。每一处脚步都会让人抬头,每一阵风吹动石后的红线,都有人怀疑是信号。裴昭宁让六组照常轮流给伤员换水、给牲畜松套,不许所有人都围着沟口。调查若让车队停止吃饭、救伤和修车,传信者甚至不用再割一根绳,队伍自己就会被拖住。
接近子时,红盐埂方向出现一道极短的影子。
那人没有走出沟口,只在一块背风石旁蹲了一下,像是系松掉的鞋。她穿译信商路组常见的深色短衣,头上包着灰巾。距离太远,看不清脸。起身时,她从袖中抖落了一点东西,用鞋尖压进沙里,随即绕另一侧回营。
方阿若没有追。
她等了整整一刻钟,才沿石影爬过去。背风处压着一枚油蜡结,两紧一松,尾端直指红盐埂。
这是六组中唯一出现的标记。
方阿若回报时还说了一件事。影子离开后,红盐埂沟口曾有另一个人经过,对方只是顺路取回晾在石上的湿布,没有发现脚下油结。若她们当场抓住第二个人,或只按谁最后经过定罪,真正留结者已经回到营中。
裴昭宁让她把两个人的衣色、身量与进出时辰都写下,不许把“像谁”写进证词。灰巾和深色短衣在译信组里有二十多套,第一次观察仍只能缩到一组。
霍青棠将油结带回中车时,译信组已经有人发现观察者移动。贺兰音站在自己组的车前,身后四十余人谁也不肯先说话。别组的人隔着两丈围住她们,像只要裴昭宁点一下头,所有包袱便会被翻开。
罗小满被人从队尾推出来。她在临时活人册上已经用回真名,可大晟官册里没有这个人,身份最容易被说成可疑。一个账房女子说她昨夜曾离车,另有人立刻说贺兰音懂结,宁九娘又认商路,谁都有理由。
罗锦书挡到妹妹面前,没有再像断旗谷时一样只想着藏。她把两人的夜间去处和同伍见证主动报给苏含章,又要求指认者也写下自己看见的时辰。
“她冒名的账已经封存,不拿这件事替今日的油结顶罪。”罗锦书说,“谁真看见她去红盐埂,就落名。只说她本来可疑,不算证。”
几名方才喊得最响的人没有再往前。
“结果只到组。”裴昭宁把封好的瓷盏放到车板上,“红盐埂的方向有标记,说明泄路的人接触过译信组的迁营条。也可能有人故意把记号留在那里栽赃。今晚不抓人。”
许萤冷声道:“再等一次,她就能再割一次车绳。”
“所以今夜译信组不单独离营,油、蜡、红线全部换地方保管。”裴昭宁说,“这是限行动,不是定罪。明日再验口令。”
贺兰音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我来点名。谁若要解手、取水,都两人同行,写时辰。”
她没有求裴昭宁替整组担保,也没有把嫌疑推给最弱的那一个,而是先把能执行的限制接下。
薛七娘让各伍推举一人看着封存证物。人选不归裴昭宁,也不归霍青棠。这样即使明早出现第二个结果,第一枚油结也不会在夜里被换掉。
方阿若和工造组又回到留结的石缝。
油点没有停在那块石头。它向沟外断断续续延伸,最后消失在一处裂开的石台下。齐念穗用铁钩掏了几下,勾出一只扁皮囊。囊身沾满黑沙,封口却与灯油车上的四只同样大小。
范三娘当场拿量盏复了三遍。
皮囊里还剩十八升。
“四十八升拿走,十八升藏在这里等着慢慢用。”她把油重新灌回公桶,“还有三十升,要么已经留了标,要么漏在路上。净亏三十,一滴也不能假装找回来了。”
柳凭霜在油账上划去四十八,又添回十八。她又在行程页补了一笔:从旧盐道西叉到乌砾滩,三十一里。少掉的那一格明明只有几笔,旁边围观的人却都看得很久。
闻朔被带到车旁时,第一枚油结仍封在瓷盏里。
他看了结,没有急着开口。
“解开我一只手,明日起让我坐探路车。”他说,“这个结的意思,我可以告诉你。”
霍青棠道:“你还没有可以探路的信用。”
“那就让你们的追兵替我挣。”
闻朔抬了抬下巴。
“天亮前,他们若从红盐埂来,你们便知道我认得不错。若不来,我继续坐后车。”
裴昭宁把瓷盏放近些。
“我只问一件事:尾结朝外还是朝内,报的是行路方向,还是伏击方向?”
“行路方向。”闻朔说,“边市旧结只给后队认路。伏击用的是断尾结,这一枚尾线完整。留下它的人,至少学过商队传路,不一定见过军令。”
“你要的自由,不值这一个判断。”
“我知道。”闻朔看着她,“所以我只答这一个。其余等路来验。”
裴昭宁没有松绑,叫女卫将他带回原车。
闻朔走后,霍青棠把六处观察记录又按时辰排了一遍。红盐埂的影子出现时,追兵仍在东南十余里外;油结不是临时给眼前斥候看的,必定还有人在后段收取。她们现在抓不到收结者,却能据此判断,追军看见标记至少要晚一个时辰。
裴昭宁把这个时差写到明日行军令上。若测试成立,车队可在尘柱出现前先走;若不成立,也不能因等结果把自己困在六岔沟。
夜最深时,齐念穗把两辆斜车最后一层铁箍敲紧。四头挽畜却再也起不来。它们从春关带出的旧伤在缺水和加重负载下恶化,工造组卸下轭具,处置后把能用的皮套、铁掌留下。
挽畜从一百四十三头降到一百三十九头。
七十九辆车虽然全都能滚动,往后却只能继续减载。
工造组将四头挽畜各自用过的轭具摆在一起,能拆的铜环、皮带和铁掌分别入箱。方阿若把它们的毛色和原配车号写进牲畜册,没有只记一个“损四”。她写到最后一头时停了很久,还是把墨补全。对车队来说少的是四份畜力,对一直喂养它们的人来说,少的是四头各有名字的牲畜。两种账都不能缺。
拂晓前,东面风声里终于混进沉闷马蹄。
霍青棠登上乌砾高处。红盐埂方向先出现三骑,随后是一道越来越宽的尘柱。追军没有来六岔沟,也没有查其他五条路,正沿那一条假方向向北西压去。
第一轮测试有了无需口供的回声。
译信商路组里有人低声哭了。也有人立刻与身边同伴拉开距离,生怕站得近便被算作同谋。
裴昭宁让苏含章把观察时辰、油结形状、追回油量和追军来向逐项写在同一张纸上,再交给薛七娘。
“一次结果,缩到一组。还不够定一个人。”
她看向红盐埂外的尘柱。
追军已经被假路带偏,却不会偏太久。等他们发现那里没有七十九辆车,下一次回头只会更快。
“收营。”裴昭宁说,“今日给他们听一条错误的夜间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