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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少了四十八升灯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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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升灯油,够七十九辆车的守夜灯烧许多晚。
也够人在黑地里留几十个不易熄灭的路标。
范三娘把四只皮囊摆在乌砾滩上,一只只倒扣。囊口封绳没有割断,结也像原样,油却是从侧面的针孔慢慢抽出去的。孔眼被蜡按平,又抹了一层车底黑泥,不把皮囊对着光压,根本看不见。
“拿油的人不想一次搬空。”她用指甲抠出孔边软蜡,“今日少四十八升,前两日也许已经在少。灯油平日只看封,不逐囊称,是我漏了。”
她把责任先落在自己账上,脸上却没有半点认输的意思。
“可偷油的是另一个。别想拿我看账不细抵过去。”
裴昭宁蹲下看那粒蜡。
蜡里粘着一缕很细的红线。
春关后,红喜绸被剪作旗号、包扎带和捆车绳,几乎每一组都有。只凭一根线,仍旧指不出人。
齐念穗让人把两根断车绳也拿来。她用刀背慢慢刮绳股,在第二处割口里刮出一点发灰的碎屑。范三娘将碎屑按在皮囊孔边,两处颜色、软硬都相同。
“割完绳的人手上有封油囊的蜡。”齐念穗说。
贺兰音从译信组走出来。
她没有碰证物,先沿物料车后方的地面走。乌砾滩的黑石之间夹着浅灰泥,普通水滴下去很快干,灯油却会在泥上留一圈深边。
范三娘倒油复量时洒了几滴,痕迹全聚在车旁。再向北十余步,一块石背后也有半枚拇指大的油点。
贺兰音用细枝挑开石下浮沙。
下面压着一小团红线。线先蘸蜡油,再绕成两紧一松的结,外面盖薄沙。白日看不出,夜里只要用火折靠近,油蜡便会短暂亮起。
“边市行商的旧标路法。”她说,“大队不能沿途插旗,便在背风石后留油结。紧结记路口,松结的尾巴指方向。熟手骑马经过,不必下鞍也能看见火星。”
许萤已经带人围过来。
“谁会这种结?”
贺兰音抬眼。
“边地长大的人、跑过商路的人、替商号理过货的人都可能会。译信组里不止我一个,其他组也有人见过。”
“那就搜手。摸过蜡油,总有味。”
一个宗室女子也道:“再不搜,今晚烧的就不一定是路标了。”
人群越挤越近。有人开始检查身边人的袖口,有人护住自己的箱子。罗锦书的妹妹罗小满被挤到车轮旁,死死抱着包袱。那块写着“孟湘”的假牌早已封存,临时活人册也记回了她的真名;可大晟官册里从未有过罗小满,她仍最容易被人先当作疑犯。
裴昭宁把油结装进小瓷盏,递给苏含章封口。
“所有人退到各自五人伍。”
有人不肯动。
她便让霍青棠先收刀,不许女卫替她压人。
“现在搜手,洗过的查不出,没洗的也可能只是修车点灯。搜包更容易栽赃。今日谁都怕,正因如此,不能用怕来定罪。”
薛七娘从粮车旁挤进来,裤脚全是泥。
“不搜可以。你打算关起门来查多久?”
“到明早。”裴昭宁说,“六组分别走六条假路,哪条路引来追兵,嫌疑先落到哪组。再做第二次验证,才落到人。”
“查完以后呢?”
“过程和证物给每伍看。若有人认为我借调查清洗异己,先来找你。”
薛七娘没有马上点头。她看了眼挤在一起的众人,又伸手从许萤手中按下刀尖。
“我记住明早。你若只报一个名字,不报怎么来的,我先不认。”
争执暂时压下,水的问题却没有等人。
前方探路者找到乌砾滩的一处浅层渗水。水藏在黑石下,挖到半臂深便慢慢漫出,颜色发黄,入口又苦又涩。方阿若牵一头骡子过去,骡子只舔了一下便偏头喷气。
祝满尝过一滴,立刻吐掉。
“有苦盐和烂泥味。不能直接灌伤员。”
范三娘没因找回水而高兴。她叫粮炊组挖出三个浅坑,让水先从上坑渗到下坑,再用旧绸、细沙和炭分层滤去泥。滤过的水仍有苦味,只能与车上剩余净水掺在一起,烧开以后供能走的人最低饮用。
“煮不掉苦盐。”她提醒每个来领水的人,“只是少让肚子再闹病。伤员照旧用净水,谁私下舀坑里的生水,病了别指望祝满变出药。”
火堆一座座支起来,燃料却跟着往下掉。
为省灯油,粮炊组烧的是拆车废木和驮来的干草。草烟贴在地面,熏得人睁不开眼。三百人轮流领水,能润透喉咙便让到下一伍。牲畜所需远比人多,浅坑来不及渗,也不能让它们喝太多苦水,只给领车的几头骡子湿了嘴。其余牲畜仍在缺水。
一名照料牛车的侍女趁人不注意,把自己领到的半碗水倒进牛槽。那头老牛从靖州一路拉她所在的车,舌头刚碰到碗底,她便被范三娘抓住手腕。
“你的水给了它,晚上的路谁推车?”范三娘把空碗扣回她手里。
侍女眼泪掉下来。
“它再不喝也走不了。”
方阿若检查过牛蹄和鼻息,确认它还能走,只是不能再拉满载。齐念穗便把它从粮车前换到一辆修回的空车上,另由两个人在坡地帮推。不是每头牲畜都能救,也不能靠禁止心软解决。裴昭宁让牲畜状况随车辆入账:还能领车、只能轻载、必须处置,三档每日重验。这样下一次减载,不再等哪头牛跪下才临时争水。
这意味着车队不能在乌砾滩停第二日。
齐念穗带工造组在水坑旁修那两辆斜车。备用轴只剩三根,她给两辆车各换一根,再把最后一根裹好油布,封回工造车底。风把黑砂吹进轮毂,刚上的油膏转一圈便发涩,只能边走边再看。
裴昭宁趁这段时间定下六路测试。
苏含章先把能接触灯油、红线和蜡块的人名按时辰列出。灯油车封条从一人掌管改成范三娘开封、柳凭霜复量;红线由织造伍发,领多少、用在哪辆车上都留半寸样头;修车蜡则由齐念穗带两人共同取。新规不能追回已经少掉的油,却能让下一枚路标必须留下新的缺口。
裴昭宁又让六组各选一名不知本组假地名的人,去相邻组核对准备物。她们只查箭箱、水桶、药车和工具有没有真动,不问路线。这样负责人无法事后改口,观察者也不能凭一张由公主独占的纸决定全组清白。
六处灶火还要留到入夜,范三娘算过拆车废木,只够这一次测试与煮水并用。若明日仍找不到人,她们也不能再靠六堆火重来。调查同粮水一样有期限。
她们只有这一夜,把怀疑变成能够复核的结果。
天亮以后,追兵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她没有写“抓内奸”,只让苏含章分别抄六张迁营条。守备侦行组得到的是黑井沟,粮炊生活组是白砾湾,医药救护组是枯柳坡,工造运输组是石羊坎,账物法籍组是旧烽台,译信商路组则是红盐埂。
每一张都配一项看似真实的准备。
去黑井沟要前置弓箭,去白砾湾要先装水桶,枯柳坡需伤员车在前,石羊坎要带修坡工具,旧烽台需藏好文书,红盐埂则要准备与边商换水的货物。各组负责人只在本组中安排相关人手,不向别组提地名。
真正路线只有裴昭宁、霍青棠、苏含章三人知道:车队入夜后只向西挪到六岔沟,六处假方向都不走。
“若传信者不在负责人身边呢?”苏含章边分纸边问。
“每组为准备路线,至少会让十几个人知道。”裴昭宁说,“先缩组,不急着缩人。一次结果也不定罪。”
霍青棠在六岔沟周围各放两名观察者。她们不抓留下标记的人,只记时辰、衣色与来路。若看见油结,也不立刻动,免得传信者发现测试。
日落时,两辆斜车重新套上牲畜。它们不能再装重货,却能自己滚动,移动总数仍是七十九辆。
六组负责人也在同一刻取走各自的迁营条。
红盐埂、黑井沟、枯柳坡……六个不同的下一站,顺着六处火堆悄悄传开。
入夜以后,总会有一条假路被人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