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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追兵知道她们往哪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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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盐道西叉没有树,只有一片被风磨低的黑石。
天亮前,霍青棠把七十九辆车的次序换了三遍。
伤员车仍在中间,粮水车却从原来的六码一插改成前后交错。能够骑马的女卫分成四队,两队去前方探路,一队守尾,最后一队专门回看车辙。齐念穗又让人把枯枝绑在六辆尾车后,车一走,拖枝便把浅辙扫成乱纹。
她们还在东南岔沟里搭了三座假车架。
假架用先前拆车留下的短梁和破轮拼成,上面搭旧篷布,篷下压着刚烧过的灰,远看像有人停营,却不占七十九辆移动车的数。八头被驱走的挽畜昨夜也往那边留下了杂乱蹄印。若追兵只顺着车辙和牲畜找,至少该在岔沟耽误半个时辰。
裴昭宁没有把这番布置告诉闻朔。
他被绑在中段一辆混合物料车上,前后各坐一名女卫。车篷垂下,只留一道透气的缝。昨夜西转以后,他连外面的界桩都看不见。
第一队女卫在日出后半个时辰赶回。
“东南有马蹄声。”
霍青棠看向裴昭宁。
假车架起效了。
可那名女卫下一句话便把这点侥幸压了下去。
“只有十几骑。他们看了一眼就往西分了。后面大队没进岔沟,直接朝旧盐道来。”
裴昭宁登上一块高砾。
东边地平线上浮着薄薄一层灰尘。它先被晨风压散,随后又在正东方重新聚起。追骑没有沿蹄印绕路,而是像早已知道她们会转西,派十几人敷衍地查了假营,主队一里都没多走。
“他们也可能看见大车。”宁九娘说。
“风向从西往东。”霍青棠抓起一把细沙,松手。沙粒立刻朝追兵方向飞去,“他们逆风,看不见我们的尘。昨夜后半程又没有月亮。”
车队仍在走。
旧盐道越向西越窄,黑砾中偶尔露出发白的盐壳。车轮压上去,盐壳裂开,下面却是松软细沙。为了不让重车陷住,齐念穗只能不断传令,叫前车绕石、后车照着同一条线走。
辰时过半,霍青棠又换了一次前后队。
这回她把原本在前的译信商路组调到中段,工造组先行;同时让罗锦书用两面灰布旗传了一个临时右转。命令从第一辆车往后递,尾车看见旗才知道下一处转向。
半个时辰后,回看车辙的女卫赶来。
“追兵也右转了。他们没到前一个石口便转了。”
霍青棠调马去了中段。
闻朔正靠着车板闭眼养神。肩伤在颠簸里又渗了血,布条边缘发黑。他听见刀鞘撞上车栏,睁眼看了一下。
“你昨夜看不见路。”霍青棠说,“不等于你没有别的传信法。”
闻朔低头看看腕上的喜绸。
“我若能隔着两层车篷给百里外传信,何必还绑在这里?”
“北雍骑兵认识你。”
“想杀我的那些认识。”闻朔动了一下肩,血很快又浸开一圈,“何况方才右转的命令,是那面灰旗从前往后传来的。我在中段,看见得比追兵还晚。”
霍青棠的目光没有松。
闻朔却望向裴昭宁。
“昨夜的西叉,知道的人多。今晨假营,动手的人也多。你若只凭追兵跟上便抓一个最像外人的,查不出真路是从谁手里漏的。”
“你觉得怎样才查得出?”裴昭宁问。
“先分清他们追的是车辙,还是你们的口令。”
他说完便重新靠回车板。
“再往下,是另一桩买卖。”
裴昭宁没有答应。
闻朔给的不是答案,只是一个需要验证的区分。这个区分有用,却还不值解开他的绳。
裴昭宁让苏含章把闻朔这句话也写进调查页,旁边注明“未证”。她不愿因他是北雍人便先定罪,也不愿因一句像样的判断便把他抬成局外智者。所有说法都要同风向、转向时辰、绳口和油账放在一处,能彼此对上,才算往前一步。
祝满给六名新伤者逐一系了灰布条,表示仍可步行,却免去抬重物。少掉的六双手由各自五人伍补上,修车的人数没有凭空增加。两辆斜车每多停一刻,前队便要少走一段,这也是割绳留下的损失。
没有流血的破坏,同样会把下一场伤亡拉近。
因此每一处断口都必须查清来路。
午前风更大了。
乌砾地表的细沙一层层滚动,前车留下的浅痕,不到一刻钟便只剩断续轮印。追兵若靠地面找路,速度本该越来越慢。东边的灰尘却仍旧咬在同一方向,距离反而在缩短。
裴昭宁正要让尾队再分一条假痕,前方突然响起一声绳索崩断的脆响。
一辆装布匹的嫁妆车向左歪倒。
拉车的两头骡子受惊前冲,车厢拖着侧轮撞上旁边一辆混合物料车。第二辆车的副绳也在同一刻断开,半边车身滑下低坡。
“松前套!”齐念穗边跑边喊,“别让牲畜把车翻过来!”
方阿若扑到第一辆车辕边,来不及解结,索性用刀割断完好的牵绳。骡子冲出去,她自己被甩倒,右腕在石地上擦出长长一道血口。
后面四名工匠用肩顶住车厢,仍被倾下来的布箱撞翻。另一辆车上两名女官没跳稳,一人崴了脚,一人额角磕在车框上。
六个人受了轻伤。
祝满先看能不能站,再看有没有吐血。确定都是皮外伤和扭挫,她把止血布扔给方阿若。
“自己缠。今日药布不是拿来包一条擦伤三层的。”
方阿若咬着布头打结,另一只手仍牵着惊骡。
齐念穗已经钻到斜车下面。
“一根主轴已经弯了,另一根轴肩也裂了。给我两根备用轴,今日能修回。”
她从沙里扯出断绳,脸色忽然变了。
绳口太齐。
若是受力崩断,麻股会从外向内一层层拉长,断头蓬松。眼前这两根绳却各有一半先被利器割开,余下麻股才在车身倾斜时扯断。
霍青棠把断口递给裴昭宁。
“不是战损。”
车边的人一下安静了。
随即有人转头看译信组,有人看闻朔,也有人把自己的包袱往脚边拖。许萤直接拔出短刀。
“搜。谁的包里有割绳刀,谁就留下。”
“我们每个人都有刀。”齐念穗从车底探出头,没好气地说,“绣娘有剪,厨娘有刀,工造组连锯都有。搜出一百把,你杀一百个?”
争声很快从两辆斜车向后蔓延。
裴昭宁让罗锦书举起停声旗。
“不搜包,不指人。”
许萤握刀的手没放下。
“等她再割一辆?”
“现在搜,只会让真正动手的人把东西塞进别人车里。”裴昭宁指向齐整的断口,“先留证。六组各报三样:少了什么,昨夜到今日谁离过本车,谁知道两次临时转向。书记只记时辰,不写猜测。”
霍青棠道:“追兵正在近。”
“所以车先修,队伍分两段走。前段带伤员和粮水继续,后段留二十人帮齐念穗。你守后段,我在这里。”
她若只下令调查,自己跟着前队走,留下的人不会相信这不是把风险推给工匠。
齐念穗用两根长梁撑住第一辆车,开始换备用轮轴。第二辆车要先把货物搬空。众人列成一线传箱,裴昭宁也接了一只装铁件的木匣。匣角压得掌心发痛,东面的马蹄声已经能断断续续听见。
霍青棠让女卫在后方点起两堆湿草,烟贴地向东滚。追骑不知烟后有没有车阵,速度终于缓了一缓。
半个时辰后,两辆车被扶正,但还不能负重。货物分上前后四车,斜车由牲畜空拖。它们今日暂不能计入运力,却没有被丢在路上。
各组的报单也陆续送到。
少了三把小刀、两截红绸、一包蜡块。有人夜里替伤员取水,有人离车解手,有人去后队找姐妹。能碰到绳索的人不下四十,知道西转的人更多。
这张网仍太大。
队伍重新起行时,范三娘没有跟上。
她站在灯油物料车后,手里拿着量桶和一根沾油的竹尺。车上封口看着完整,最里侧四只小皮囊却比昨日瘪了一半。
范三娘把竹尺重重拍在车板上。
“不只割绳。”
她让柳凭霜拿来旧账,逐囊复量,连桶底残油也刮进量盏。算到最后,声音气得发抖。
“灯油少了四十八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