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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榆塞驿的白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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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幡不是一面。
天色再亮些,众人才看清榆塞驿北墙上连挂了七道白布。风从东面吹来,长布贴着土墙起落,远远看去像是整座驿站正在发丧。
车队没有朝白幡直去。
霍青棠带回的河槽从风蚀台东南方斜插过去,原是季节河冲出的低地。河床早已干了,底下却比外面的砾地硬,车轮不会扬起太高的尘。八十三辆车依次下坡,沿河槽走了十八里。
路并不好走。
河水留下的沟坎一层接一层,临时修好的车轴每过一处都发出叫人牙酸的吱响。齐念穗骑在第一辆修复车的辕上,手一直按着轴套。她不许赶车人加速,也不许后车顶得太近。
“听见三声连响就停。不是等轮子飞了再喊我。”
重伤车走在中段。祝满把帷帐掀开一道缝,既透气又不让日光直晒。陈小鹊退了一点热,箭虽已取出,右臂仍不能抬;另外几个重伤者一夜后也都疲乏得说不出话。
方阿若牵着两头换车的躁骡走在侧边。一只骡子闻见远处生水气味,忽然拖着她往坡上冲。她脚下打滑,缰绳几乎脱手。
女卫秦蓁从后车跳下来,一手抓住嚼子下的短缰,一手压住骡颈,没有硬往回拽,只让它贴着车轮绕了半圈。骡子的冲劲被卸开,鼻子喷着气停下。
“在河槽里别牵长绳。”秦蓁替方阿若把缰绳绕短一扣,“它惊了先拖你,后面才撞车。”
方阿若点头,跟着她把另外几头牲畜也换了扣法。
裴昭宁从旁经过,只让柳凭霜把这一条记进领畜规矩。队伍里真正会驭车、驭畜的人不多,能让旁人少摔一次,便比多一柄没人会用的刀有用。
辰时过半,旧榆林出现在河槽南侧。
林子只剩稀疏的二十多棵树,枝叶遮不住整个车队,树后的河岸却塌出一道深坎。齐念穗和霍青棠先让轻车下去,再用拆下的轿壁、灰布和枯枝遮住高车篷。牲畜集中在下风处,蹄子包上旧麻,嚼子也垫了布。
最后一辆车藏好时,临修的第二根轴已经烫手。齐念穗泼了半瓢脏水降温,拆开轴套看过,确认只是摩擦,不是木芯再裂。那半瓢水从牲畜清槽里取,没有动人喝的净水。
祝满把伤车安排在河坎最深处,车头朝西。若哨声一响,帷帐不必再拆,牲畜套上便能先撤。轻伤者则分到林边掩车,不许因到了故国驿站附近便卸下包扎、换回礼服。
有人隔着榆枝闻见市集蒸饼的香味,肚子跟着响。范三娘没让她们看,说看了也不会多出一张饼,只把当日那份干粮提前分给负责潜入市集的两个人。
驿站在两里多外。
北墙、箭楼和进出的车马都能从榆枝间看见。驿门前搭了一座验身棚,无论行商、农户还是赶驴送柴的人,都要在棚外下车,出示户牌。没有牌的被赶到一旁,连水囊都不许带进门。
霍青棠换上从嫁妆箱里找出的灰布短褂,带两人绕去西坡。她们只骑到能看清城墙的位置,便把马藏下,步行摸近。
一个时辰后,她带回一张从路边揭下的纸角。
纸角上只有“殉国”两个字,墨还很新。
“北墙贴了讣告。”霍青棠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位置,“正中是殿下名号,下面列陪嫁姓名。告示旁有四名靖州骑卒,驿内至少还有三队。箭楼的弩朝外,也能转向河槽。”
“白幡为谁挂?”有人问。
“昭宁公主与和亲使团。”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河坎里却静了下来。
霍青棠还带回了告示上的一句话:尸骨无存,衣冠归葬。
陈小鹊的同伍就在不远处替她拧布。听见“尸骨无存”,一个姑娘猛地站起来,想亲自去墙下看自己的名字,被魏兰枝拉住。另一个人却说也许驿站只是被春关军报骗了,只要公主露面,白幡自然会撤。
薛七娘没有让两边争下去。她从每一伍里挑一人去看霍青棠画出的弩位,又让她们把看到的带回去。白幡不是一堵墙,验身棚和箭楼才是眼下真正拦路的东西。
裴昭宁把那句“衣冠归葬”记在纸角背面。有人已经替她们定好尸骨无存,说明驿站根本没等到验尸;但这仍可能来自一封假军报,不能单凭四个字断定整座驿站都参与灭口。
裴昭宁接过纸角。墨迹与抚恤册不是同一笔,告示可能只是驿站收到错误军报后照例张贴,也可能早已准备好。仅凭墙上两字,仍分不出是哪一种。
裴令仪攥紧户牌:“他们若已经认定殿下死了,更该让殿下亲自出去。”
“箭楼离验身棚不到五十步。”霍青棠说,“殿下走进弩程,驿吏认不认都不由她说了算。”
“那拿公主印——”
“不用。”裴昭宁收起那张纸角,“先看文书落款和驿站怎样处置生还消息。”
她命人继续拆车上的宫纹。
金凤车帘翻到内侧,漆在箱角的大晟礼纹用泥抹住,太显眼的红绸全收进灰布下。罗锦书拿剪刀剪开一块旧衣,把裴昭宁礼服袖口的暗金云纹缝在里面。
“线能拆,不毁衣。”她说。
裴昭宁任她处理。
薛七娘带人沿河坎挖浅坑安置灶火。她不让范三娘起烟,只把昨夜剩下的热水温了温。人还能忍,牲畜却不断嗅向榆林外。一百多头畜的气味藏不住太久,午后若转西风,驿站的巡骑便可能顺味找来。
“最多留到申时。”霍青棠说。
苏含章已经换好衣裳。
她脱下礼部女史的深青外袍,穿一件普通妇人的褐布衣,发髻也重新挽低。宁九娘把脸和手抹上车轴灰,又从货箱中挑了两匹不起眼的粗布,卷成小贩背货的样子。
她们要进的不是驿门,而是北墙外每逢官道有车便自发聚起的小市集。商贩要验货牌,不一定人人验户牌;只要不往驿内走,便有机会近看告示。
宁九娘先让贺兰音听了几句路人口音,又问霍青棠市集里常用哪种钱。她没有带整锭银,只拿碎钱,免得一个卖粗布的小贩出手便是官银。苏含章则把礼部常用的握笔姿势改了,手指故意沾上染料,像个替商户记零账的人。
乔装不能把她们变成真正的行商。宁九娘知道布价,苏含章懂民间状纸,缺的部分只好靠不多说话来藏。
“看到就回来。”裴昭宁说,“不争,不认人,不买大宗粮水。若有人盘问,宁九娘说话,苏含章只当替她记账。”
苏含章把一小截炭笔藏进鞋底。
“告示不能揭,便抄。”
“若看见家属回执呢?”
裴昭宁停了一下。
“取能取的。不能取,不拿人去换。”
苏含章点头。
宁九娘却又取了两只空布包,分别塞进腰后。
“回来不能同路。若一个被盯上,另一个先带东西走。”
两人从河槽下游绕出去,混进三辆运柴车后面。
裴昭宁站在榆枝阴影里,看着她们的身影越过官道。验身棚前恰有一个无牌的老汉被军士推倒,背上的柴散了一地,没有人扶。
驿墙白幡之下,一张新糊的讣告被风吹开下角。
苏含章在告示前只停了一眼,便随着人流往市集走。经过死亡名单旁的杂纸堆时,她忽然看见一张盖过指印的领取回执。
回执右上角的经手日期,早在春关火起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