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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个死人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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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含章没有弯腰去捡。
墙边四名骑卒正盯着人群。她若对一张抚恤回执表现得太在意,下一刻便会被带进验身棚。
宁九娘已经在前面摆开两匹粗布。
她们没有摊位,只借卖炊饼妇人的半张破席。宁九娘把布卷往地上一放,先用一角碎银换了位置,又故意同旁边的皮货商争布价。
“靖州来的织物,过了今日便没有。你摸摸这经纬,再说我开价高。”
皮货商果然蹲下来验布。两个人你来我往,很快引了几名看热闹的商贩。苏含章坐到布卷后,从袖里抽出一沓空纸,替宁九娘记价,看起来只是个识字的账房妇人。
告示就在她左后方。
风每掀起一次下角,她便记住一行。
“昭宁公主奉诏和亲,三月十六日行至春关,为北雍乱骑所害……”
后面列着三百个名字。陈小鹊、宋芙、孟湘,连重复的那一个都照抄不误。官府并没有得到一份春关清点后的死者名单,只是把出发时的户册换了一个题头。
告示前不时有人停下。有个老妇拿着一张亲属勘合,问自己的外甥女是否在名册里。驿吏只让她去后窗等恤银,不许碰告示。老妇说人出发前还托过口信,怎么连尸身都没见便发钱,军士便用枪杆把她挡到一旁。
苏含章不认识老妇,也不能在这里替她找名字。她只能记下后窗挂着“恤给核验”的木牌,以及驿吏收走勘合时盖的圆角小戳。那枚戳与竹筐里回执上的一角相同。
苏含章低头,像是在写皮货数目,将落款和用印位置一笔笔抄到价单背面。
一名驿吏抱着浆糊桶走出来,重新压平被风掀起的纸角。他身后跟着个小吏,把墙边散落的旧纸往竹筐里扫。那张领取回执也被扫了进去。
“都让开。”驿吏喊,“靖州军查陌生人口,无户牌的站到西边。”
市集顿时乱了。
几个跑边贸的商人骂骂咧咧地找牌,也有人卷起东西便走。宁九娘不慌,先把收到的碎铜钱一枚枚串好,才对皮货商道:“你若真要布,替我找个会写契的人。两匹布,不做口头买卖。”
皮货商朝苏含章努嘴:“你旁边不是有?”
“她只会记数,不会写大晟官契。”
苏含章适时低下头。
皮货商想占她们外乡人的便宜,果然去叫了墙边一个替人写状纸的老书手。宁九娘把人引到席上谈价,苏含章便顺势接过对方散落的纸,替他压住。
“风大,老人家仔细。”
她一边整理,一边看见那只装废纸的竹筐就在书手脚后。
书手嫌驿站办丧弄得遍地纸灰,伸脚把竹筐往席边踢了一下。
“姑娘若能写,替我誊一张状子。”他揉着手腕,“一上午尽是来问恤银的,没完没了。”
苏含章接过状纸。
这是个寻常的货债纠纷。她没有卖弄礼部文书的笔法,只用民间常见的措辞,故意把两个字写得生涩。书手看了几行,觉得能用,便让她继续。
宁九娘同皮货商把一匹布的价钱来回压了三次,谁也没有真买。争价声遮住纸张摩擦,苏含章的脚尖从竹筐底勾出那张回执,踩在裙边下。
她写完状子起身,脚边纸页跟着贴进鞋面。宁九娘也恰好骂了一声“赔本”,卷起粗布。
两人还没走出市集,靖州骑卒已开始逐人查牌。
宁九娘有一张旧商户货牌,是父亲留下的,能解释她带布,却解释不了苏含章是谁。她们按来时商定的办法分开:宁九娘抱着货往北,故意去同查牌军士理论;苏含章则随卖炊饼的妇人往南侧染坊退。
“站住!”一名军士看见苏含章鞋边露出的纸角。
苏含章没有跑。
跑便坐实了心虚。她转身时故意撞翻染坊门外的蓝灰水盆,半盆污水泼上衣裙,也把鞋面的回执浸湿一角。
染坊主人当场骂起来,抓着她要赔衣。军士嫌脏,仍用刀鞘挑开她的袖口。
“户牌。”
“男人死在关外,原籍还没补牌。”苏含章把声音放哑,“来找活做。”
“无牌去西边等验。”
她被刀鞘指着,若真往西边走,便要进驿卒围出的木栏。
恰在此时,北边传来宁九娘的高声争吵。
“货牌上写得清楚,宁氏布行!你扣我的布,先给我开收条。没有官印,我今日少一根线都去靖州告你!”
几名商人跟着起哄。边市最怕官卒白拿货物,连皮货商也过来帮腔。查苏含章的军士回头看了一眼。
染坊主人趁机把苏含章往巷里一推。
“没钱赔就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苏含章踉跄进巷,头也不回地从后门出去。
她沿臭水沟绕了半里,才在约定的废窑后停下。鞋里的回执已经湿软,朱印却还在。她把纸夹进两块干布中间,贴身压住。
宁九娘晚了两刻钟才来。
她少了一匹粗布,换回自己的货牌,手腕还被刀鞘敲青了一块。
“驿站不肯卖大宗粮水。”她喘匀气,“有人问能不能给关外队伍装水,驿吏只说无户牌一概不供。靖州骑卒今日新到,不像临时为丧事来的。”
“有人跟你?”
“甩在北边了。分路回。”
两人各走一道沟。午后风忽然转向,苏含章夹在布中的告示抄件险些被卷走。她扑进沙里压住纸,手肘擦破,仍等到路上没有人影才重新起来。
申时前,她们先后回到旧河槽。
霍青棠没有立刻让她们靠近车队,先派女卫从高处望了两刻钟,确认没有尾随,才移开遮路的枯枝。
苏含章把抄件与回执铺在嫁车板上。染坊污水沿纸边晕开,关键的落款、朱印和领取人手印仍能辨认。
宁九娘先核回执边上的银号兑付戳。戳印是真的旧戳,墨已吃进纸里,不是当日在市集仓促补上。苏含章又将驿站讣告的落款笔画与墙边公示文书比较,能确认是同一所驿站发出,却不能仅凭抄件证明原告示没有被换过。
“所以原件能拿便要拿,不能拿也得记谁看过。”苏含章把自己、宁九娘和写状老书手的出现位置画在纸上,“老书手不知道我们是谁,但能证明今日墙上确有这张告示。若他还活着,往后可能是个旁证。”
她们没有把一个陌生老人的命写成已经到手的证人,只将地点和相貌记下。
卢月娘从人群里挤出来。
她看见领取人一栏便跪到车边,指尖悬在那枚发黑的拇指印上。
“这是我娘。”
没人敢仅凭一枚模糊指印认人。
卢月娘却指着指印左侧一道缺口。
“她年轻时切柴,左手拇指少了一小块肉。按印永远缺这个角。户籍上写的是我爹领,回执为何是我娘的手?”
领取日期就在指印旁边。
卢月娘想把回执立刻收走,手伸到一半又停下。
“这是我家的东西。”
“也是三百人的证据。”柳凭霜说。
卢月娘眼里起了怒意。过了片刻,她从头上拔下一支木簪,放在纸边。
“你们收着。木簪算我取用回执的押记。每次换地方都告诉我,不能因为我不识字便不让我看。”
柳凭霜把木簪同回执写在一行,答应了。
柳凭霜取出她们从春关带出的密令,苏含章则展开告示抄件。三处日期前后排开,连裴昭宁都不必替旁人解释。
那张宣告她们已死的讣告,落款比春关伏击早了整整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