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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去问一个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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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蓄水窖里的水被一桶桶吊上来。
每一桶都先在破瓮里沉沙,再过两层细布。滤出的水仍有土腥味,范三娘不许直接灌进水架,只留给伤员擦洗和当夜煮食。牲畜围着湿地打转,被方阿若和人合力牵开。
“再刨下去也是泥。”范三娘把最后一桶倒进瓮里,“窖底渗得慢,等一夜最多再添这些。我们耗不起。”
风蚀台无遮无挡。八十三辆车停在石影背后,车篷仍有一半露在旷野。天一黑,东边若有追兵点火,隔着数里都能看见。
柳凭霜把五日账搬到拆空的嫁车上。
她从春关突围后的五千三百零八斤算起,把第四日和第五日各伍领粮、伤员薄粥、途中洒漏一项项扣下。每一袋都重新过秤,最后留下的公账粮是四千七百六十四斤。
“这是按每十人每日九斤的配给扣过以后剩的。”她说,“若回到原先口粮,撑不了多久。水更短,旧窖只补了一点,下一处若没有井,车再多也走不出去。”
范三娘把滤过的窖水也列在车板另一头。她不用大数,只摆出每伍当夜能领的水瓢。重伤者多半瓢,负责探路和赶车的人多半瓢,其他人只润喉,不许洗脸洗手。方才处置挽畜留下的一点鲜肉当夜煮尽,不算进能够带走的粮。
有人问私人的水囊要不要也收。薛七娘让各伍先自己报,结果仍从两辆车底翻出三只没有入账的小囊。水囊的主人说那是给年幼妹妹留的,谁也没资格抢。
裴昭宁没有把水倒进公桶,只让柳凭霜当众记下。
“今夜由姐妹二人用。明日上路,公水少发她们同等分量。”
范三娘觉得太轻,薛七娘却说没有提前立过禁藏水的规矩,不能事后按偷盗处置。两只小囊保住了,藏水也从此进入明账。没人因此更亲近,至少没有在缺水时先把同伴的包袱全翻烂。
没有人知道下一处一定有井。
闻朔说榆塞驿有。可榆塞驿在大晟控制下,春关的大晟弓手也刚把箭对准她们。
各组管事在嫁车周围站成一圈,更多人隔着几辆车听。裴昭宁没有让她们全挤过来,薛七娘便让每个五人伍推一名传话的人靠近,听完再回去说明。
“继续向西。”霍青棠先开口,“春关追兵会先搜官道和大晟驿站。我们带着伤员,靠近榆塞便是把车头送进他们的弩位。”
“向西去哪里?”魏兰枝问。
“先甩开追兵,再找井。”
“找不到呢?”
霍青棠没有给一个假的准话。
“那就减车、杀畜,直到找到。”
人群里立刻起了低声争执。
有人坚持去榆塞驿。她们在春关看见的是蒋成岳和一批行刑弓手,不是整个大晟。靖州有父母兄弟,有官府,也有能为宋芙送信的人。只要把抚恤册和密令交出去,未必人人都肯替凶手遮掩。
也有人不肯再靠近任何挂大晟旗的地方。讣告尚未亲眼看见,箭却是亲眼看见的。
裴令仪腰上的伤刚换过药,脸色仍白。她握着自己的旧户牌说:“我是宗室。驿吏不敢连我也不认。”
范三娘哼了一声:“春关的箭认你是宗室了吗?”
“那是乱军。”
“抚恤册也是乱军写的?”
眼看话要吵散,薛七娘用水瓢敲了一下车板。
“今日不是在这里争大晟好坏。只争一件事:要不要拿一日路,去看榆塞驿认不认活人。”
她看向裴昭宁。
“殿下怎么说?”
裴昭宁的第一念仍是向西。
抚恤册和两份灭口令已经够说明春关不是一支乱军临时起意。回到大晟控制区,只会把最重要的证据和全部幸存者放到别人手边。
可若她强令西行,三百人中想回家的人不会因此消失。她们只会在下一个夜里自行离开,带走有限的水,也可能带走追兵需要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她替所有人隐瞒过一次。宋芙已经死在那次选择之后。
“到榆塞驿外。”裴昭宁说。
霍青棠皱眉。
“不是进驿。”她接着道,“东南绕十八里,主体藏在看不见驿墙的地方。先派人看告示、看守军、看他们怎么查户牌。若城外已经布军,立刻折返。”
魏兰枝问:“能不能送一封信?”
“先不送。”
“那去做什么?”
“问明白,是一处驿站要抓我们,还是纸上已经没有我们。”
柳凭霜把绕路的代价也报了一遍。十八里并不长,却要从西行路上拐出去再折回;六头挽畜刚退出运输,四辆临修车也未必撑得住沟地。若榆塞不给补给,她们不仅得不到水,还会白耗一日粮和牲畜脚力。
裴昭宁让传话人把这些一并带回各伍,不只传“去驿站”四个字。过了一刻钟,六组各报意见。想去的人更多,反对的人也没有被记成抗命。霍青棠要求一旦见到靖州成队骑卒便立即撤;祝满要求伤员车不进入驿墙视野;范三娘要求今日不再为赶路多开一顿灶。
这些条件都写进次日行程。
她没有许诺带所有人回家,也没有许诺榆塞会开门。
这个办法仍要浪费一日,仍可能暴露,却给回家派留下一个能共同验证的答案。
霍青棠沉默片刻,把刀放回鞘中。
“我先带四骑探河槽。大车不能靠近榆塞三里以内。”
闻朔被押在不远处,听到这里抬起头。
“榆塞驿北墙高,东南有一片旧榆林。你们从正东去,驿楼先看见车尘;沿低地绕,能藏到林后。”
“你去过?”贺兰音问。
“北雍使团与大晟互换文书时去过。”
“哪一年?”
“三年前。”
贺兰音没再问。三年足够河道改向,也足够驿站加一座箭楼。她把闻朔说的地形画在沙上,另派一骑从南侧核对。
裴昭宁道:“仍按今日的买法。只走能验证的路。”
闻朔看着她:“路若对,明日能不能松一只手?”
“不能。”
“那至少换一条不勒伤口的绳。”
霍青棠把他手上的喜绸换成宽布带,结仍打在女卫看得见的地方。
裴昭宁没有因此少防他,也没有假装这不算一次交换。
争议定下后,她让苏含章重新分证据。
第六册抚恤副页由苏含章贴身保管;大晟灭口令交给霍青棠,藏进前队武器箱的夹底;北雍灭口令由柳凭霜封在粮秤木座里。宁九娘和贺兰音各记一份纸张、封蜡、供货短划及车轴烙印的核验经过,不把三件原物放在一辆车上。
裴昭宁自己只留一张写着保管位置的暗记。若她被抓,别人拿走公主,也拿不走全部证据。
苏含章把封线压紧时,问了一句:“若榆塞肯认殿下,不认其余人呢?”
裴昭宁看向正在分水的三百人。
“那就不进。”
夜里,风蚀台的石孔一直在响。
队伍不敢点大火,只用石壁挡住灶光。各伍吃过干粮便轮流睡,重伤者仍由祝满守着。陈小鹊在半夜醒了一次,问她那封画着小雀的信是不是还在。
罗锦书从她贴身衣襟里找出空信封,放回她手边。
“还在。”
她没有告诉陈小鹊,信纸早在靖州烧了。
后半夜,霍青棠带四骑先走。齐念穗则把四辆临修车排在队伍最前,若其中一辆再坏,可以立刻停在宽处,不会堵死伤车。范三娘封好水桶,苏含章把六册户籍分到两车。她们还没看见榆塞的墙,退路和丢车次序已经先定好。
天未亮,先行探路的两骑从东南低地折回。
霍青棠翻身下马,靴边全是湿泥。
“河槽还在,能藏车。”
她身后的女卫却没有立刻松开缰绳,只朝更远的天际指去。
灰白晨光里,榆塞驿的方向升起了一道白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