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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独处 沈念禾前脚 ...

  •   一碗粥见底,黏稠的甜意还残留在齿缝间,窗棂上的晨光却已爬高了半尺。
      沈念禾轻轻抽出被祈安枕得发麻的手臂。那截手腕上印着两道清晰的红痕,是他刚才无意识攥紧时留下的,此刻正泛着微微的热。她咬着牙,忍着那点酸麻,动作轻得像是在撤离一个一碰即碎的梦。她得去便利店接班了,哪怕只是站着收银,也能多挣几十块钱。全勤奖不能丢,下午给安安买药的钱还没着落,还有他早上念叨的那颗糖。
      床上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眼睫极轻地颤了颤,却固执地没有睁开。他只是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呜咽,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刚刚寻到庇护却又即将失去的幼兽。
      沈念禾的心尖猛地一颤,那种名为“责任感”的东西混合着母性的怜爱,瞬间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她俯下身,在他汗湿的、带着高热温度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嘴唇触碰到的皮肤滚烫而脆弱。“安安乖,姐姐去挣钱,晚点就回来……给你带糖。”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没看见,在她转身的瞬间,祈安那双原本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眼底没有丝毫睡意,没有刚才的懵懂与依赖,只有一片清明得令人心寒的幽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深不见底。那瞬间流露出的冰冷,足以冻结空气中的尘埃。
      直到防盗门传来“咔哒”落锁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陋室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某种仪式终结的信号,又像是猎人离开后兽夹弹开的声响。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尘埃翻滚的轨迹都仿佛慢了下来,滞留在光束里。
      祈安才缓缓坐起身。
      他没有立刻动,只是靠在散发着霉味的硬木板头上,目光幽幽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刷着层层叠叠掉皮绿漆的木门。门很旧,锁也很简陋,刚才沈念禾锁门时金属碰撞的生涩声,在他听来笨拙又可笑。她以为那是保护,保护里面的他不被外界打扰,也防止他这个“病人”乱跑。
      但在祈安眼里,那把锁,更像是一道可笑的界限。
      她在出门前,下意识地给自己划定了一个安全的圈。
      而现在,她走了。
      这个圈子里的所有空气、光线、灰尘,以及她留下的每一丝体温和气息,都彻底属于他了。这是他的领地,他是这里唯一的王。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刚才被她枕过的手臂,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
      茉莉花香皂的味道,那是她身上最表层的伪装。底下,是她皮肤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温热的雌性气息,带着一点汗液的咸涩,一点营养不良的苍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那是刚才那碗甜粥残留下的,也可能是她指尖因为劳累而渗出的、微不可查的糖霜。
      甜的。
      这味道让他眯起眼,像一只刚刚进食完毕的猫,但眼底的冰冷却更甚。这种味道让他上瘾,像毒品一样侵蚀着他的神经,但也让他烦躁。因为它太干净,干净得让他觉得自己触碰到的每一寸皮肤都带着与生俱来的污浊。他需要将这种干净染上他的颜色。
      他赤脚下地,踩在冰凉粗糙的水泥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常年流浪和躲避殴打的经历,让他学会了像猫科动物一样走路,脚掌落地时没有半分声响,只有脚心传来的刺骨寒意,提醒着他现实的贫瘠。
      这间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一个漆面斑驳的二手衣柜,一张三条腿靠砖头垫着的摇晃桌子,一个简易到只有两个灶眼的煤气灶,再加上墙角那个散发着尿垢和霉味的公共厕所隔间,就是沈念禾的全部家当。
      逼仄,贫穷,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和廉价消毒水的混合气味。但在祈安眼里,这却是一片等待他去征服和标记的、丰饶的沃土。
      他没有急着去翻找食物,尽管胃里因为刚才那碗粥而升起一股虚假的暖意,但他更渴求的,是另一种更为本质的“食物”。
      他开始巡视。
      第一步,是那张摇晃的桌子。
      桌子上很乱,堆着几本边角卷起的旧课本,一支快没墨的黑色油笔,笔杆上布满了牙印,那是沈念禾思考时无意识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搪瓷脱落的地方露出黑黢黢的铁坯,里面还有半缸子昨夜剩下的凉水,水面漂浮着几点灰尘。
      祈安伸出食指,指尖轻轻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扬起细微的灰尘。他看着那道痕迹,仿佛看着自己划过的领地。
      他拿起那支油笔,指腹摩挲着那些深浅不一的齿痕。他想象着她咬着笔杆,眉头因为算术题或者生活的压力而微微蹙起的样子。然后,他将笔尖抵在自己的指尖,轻轻一摁,再用力一划。
      一股油墨的腥味混合着铁锈味涌入鼻腔。
      他面无表情地松开,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桌沿。他不在意这些物件,他在意的是附着在这些物件上的、属于她的生命信息。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一本用作业本钉成的册子上。那封皮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记账”。
      祈安的瞳孔缩了缩。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张,一种奇异的电流感顺着指尖窜遍全身。他缓缓翻开。
      第一页,写着日期和几行字:
      X月X日,收入:32.5元(夜班)。支出:米5元,青菜1元,油1.5元。结余:-12.3元。
      X月X日,收入:0元。支出:药15元(借了隔壁王姨的)。结余:-27.3元。
      X月X日,安安来第一天。买牛奶3元,红糖0.5元。结余:-30.8元。
      ……
      一页页翻过去,那些冰冷的数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他看到了“安安”这两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伴随着的往往是“牛奶”、“鸡蛋”、“红糖”、“药”这些词汇,而沈念禾自己的支出栏里,越来越多的“0”,或者“咸菜0.5元”。
      他看到了她在数字旁边画的小小笑脸,那是她在看到结余减少时的自我安慰吗?还是因为买了那点好吃的给他?
      祈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原来,她的温柔是如此昂贵。原来,她为了收留他,背负了如此沉重的债务。
      他合上账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
      “结余:-30.8元。”
      这个数字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愉悦。这意味着,她离不开他。因为她在他身上投入了太多,沉没成本太高,她没法轻易抛弃他。这不仅是经济上的捆绑,更是情感上的枷锁。
      他拿起账本,走到煤气灶边,打开那扇油腻的柜门。里面放着半袋生虫的米,一瓶快要见底的酱油,还有一小罐盐。他在最角落里,看到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颗阿司匹林。
      那是她的止痛药。
      祈安记得,昨晚她半夜起来喝水时,动作很慢,扶着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她腰不好,大概是打工累的。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瓶药。药瓶很轻,里面只有寥寥几颗。他拧开盖子,倒出一颗在掌心。白色的小药片,无味,却能缓解疼痛。
      她舍不得吃。
      因为她要把钱省下来给他买药,买牛奶,买糖。
      祈安盯着掌心的药片,眼神晦暗。他将药片放回瓶子,拧紧盖子,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打开柜门,将那瓶止痛药,扔进了最深处,用一堆废纸和塑料袋埋了起来。
      不能吃。
      疼着吧。
      疼,你才会更依赖我。
      疼,你才会记住是谁在照顾你。
      如果你不疼了,你还会记得我的好么?
      这瓶药,是对她的惩罚,也是她为他付出的证明。他要她疼,要她记住这种依附于他的感觉。
      第二步,他走向那个衣柜。
      衣柜没有锁,甚至关不严实,中间裂开一道能伸进手指的缝。他伸手拉开,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一股更浓郁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那是被衣物封锁了一夜的气息。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大多是廉价的棉布质地,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都很干净,叠放得整整齐齐,透着主人强烈的自尊。
      这里面,全是她的气息。浓郁得让他几乎窒息。
      祈安伸出手,没有直接碰衣服,而是将脸凑近那道缝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香味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腔,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满足感,像是在吸食某种高纯度的致幻剂。
      然后,他才开始动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不像是在翻找,更像是在抚摸,在亵玩。他一件一件地将衣服拿起来,展开,又叠好。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那是一条深蓝色的布裙,膝盖处有一块显眼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她自己熬夜缝的,每一针都透着笨拙和坚持。
      每一件衣服都透着贫穷的气息,但也透着一种顽强的、在石缝里挣扎生长的生命力。
      祈安拿起那件衬衫,将它贴在自己脸上。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微妙的触感。他能想象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的样子,宽松,却勾勒出少女刚刚发育的、青涩而脆弱的曲线。
      他将衬衫放下,手指在衣柜的角落停顿了一下。那里,压着一件红色的毛衣,颜色很艳,在这种灰扑扑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团燃烧的余烬。他将其抽出来,发现毛衣的下摆有一个破洞,被巧妙地绣上了一朵小小的黄色小花,遮掩得很好,针脚细密,显然花了不少心思。
      祈安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那朵花很丑,绣得也不好,但在他眼里,却比任何名贵的珠宝都刺眼。这是她为自己做的点缀,是她在贫瘠生活里保留的一点点爱美之心。
      这让他很不爽。
      这朵花,不属于他。
      他低下头,隔着那件毛衣,在那朵绣花的位置,狠狠地咬了一口。
      牙齿陷入柔软的毛线里,留下两排深深的齿痕,甚至勾出了几根红色的线头。
      这不是破坏,这是一种标记。就像野兽在领地边界撒尿一样,他在用气味和痕迹,覆盖掉这件衣服原本的属性,将其打上“祈安所有”的烙印。那朵小花,被他的唾液浸湿,变了形,彻底属于了他的印记。
      第三步,他回到了床边。
      这是整个房间里,气息最浓烈的地方。床单是那种粗糙的格子花纹,已经被洗得发软,散发着阳光暴晒后的味道,但更多的是她头发的香气和身体的汗味。枕头上有几根长长的黑发,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乌亮的光泽,像几根黑色的丝线,诱惑着他。
      祈安坐回床沿,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捏起其中一根头发。
      头发很长,很韧,带着她体温的余热,甚至还有一丝静电,吸附着他的指尖。
      他将其举到眼前,对着光。那是一根完美的头发,中段乌黑,发梢微微有些分叉,透着一股被生活磋磨后的倔强,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盯着这根头发,看了足足一分钟。呼吸都放轻了,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将那根头发的一端,轻轻贴在自己的唇瓣上,如同亲吻一件圣物,一个誓言。
      紧接着,他张嘴,用牙齿轻轻咬住头发,向后一扯。
      “呲啦——”
      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撕裂声。头发没有被扯断,而是被他的牙齿切断了微观的结构,纤维断裂的声音在他耳中如同天籁。
      他吐出断口,又将剩下的那一截,缓缓缠绕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一圈。
      两圈。
      三圈。
      动作轻柔而虔诚,像是在举行一场神圣的祭祀仪式。黑色的头发缠绕在苍白的手腕上,形成一道鲜明而诡异的对比。那发丝勒进了皮肤里,带来一种微微的刺痛感,却又无比真实,像是一条无形的脐带,将他与她连接在一起。
      这根头发,连着她的头皮,带着她的生命信息,甚至带着她毛囊里微微的油脂味。现在,它被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将她和他捆绑在一起,永不分离。
      而且,这还不够。
      他伸出手,在枕头上又捏起了几根头发。长的,短的,卷曲的,直的。他一根一根地收集起来,然后在手腕上继续缠绕。不同的头发缠绕在一起,有的粗硬,有的柔软,像一道复杂的符咒,锁住了他的脉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撞击着那圈发丝,带来一种奇异的共振,仿佛她的心脏正在他的手腕上跳动。
      这比那碗甜粥更让他满足。
      这是灵魂的喂养。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停下。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把廉价的塑料梳子,橘黄色的,梳齿稀疏,上面不可避免地缠绕着更多的头发,像是梳子长出的黑色胡须。
      他拿起那把梳子,手指拨弄着梳齿间的发丝。那些头发杂乱无章,像是她平日里急躁或疲惫时遗落的碎片,有些还打着结。
      他一根根地将它们解下来,动作耐心得可怕,像是在拆解一枚枚精密的炸弹。有些头发缠得很紧,他甚至需要用指甲去抠,去挑,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个过程漫长而枯燥,但他乐在其中,像是在进行一场修行。每解下一根,就像是收集到了她的一份情绪,一份碎片,一份不为人知的脆弱。
      当梳齿终于变得干净,而他掌心里已经攒了一小团黑色的发絮时,他停下了动作。
      他将那团发絮放在掌心,轻轻揉搓,直到它们变成了一个紧密的小球,像一颗黑色的心脏。
      然后,他张开嘴,将这个发球塞进了嘴里。
      并没有吞咽。
      只是含着。
      让它在舌下滚动,感受着它慢慢被唾液浸润、软化。那股茉莉花的香气混合着她特有的体味,在他口腔里弥漫开来,霸道地占据了所有的味觉神经,甚至盖过了刚才那点粥的甜味。
      甜的。
      比粥更甜。
      比糖更让人上瘾。
      他含着这口“她”,缓缓躺了下去,重新缩回被窝里。被窝里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她刚才坐过的痕迹,像一个温暖的巢穴。他将缠绕着发丝的手腕举到眼前,透过窗帘缝隙的光线看着那圈黑色的“手镯”,然后闭上眼,感受着舌下那团逐渐化开的“存在”,以及手腕上脉搏与发丝共振的节奏。
      在这个狭小的、逼仄的、充满贫穷气息的房间里,在沈念禾外出奔波的这几个小时里,祈安完成了他的第一次彻底的“进食”。
      他吃掉了她的气息,吃掉了她的痕迹,吃掉了她的疼痛,吃掉了她的贫穷,也吃掉了她的存在感。
      他像一个贪婪的守财奴,将关于她的一切,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地据为己有。他甚至吞下了她的止痛药,不是用嘴,而是用心,让她必须依赖他来缓解那份被他允许的疼痛。
      而这一切,都是在那个有着乖巧外表的少年“沉睡”的面具下,悄然进行的。
      当沈念禾提着一袋廉价的糖果和药,兴冲冲地打开那把简陋的锁,带着一身冷风和尘土气息站在门口时,她看到的,依然是那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需要她呵护的“弟弟”。
      她永远不会知道,在她离开的这几个小时里,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她也不会知道,自己手腕上的脉搏跳动,早已与他腕上的发丝,产生了某种诡异而紧密的共鸣。那瓶被藏起的止痛药,也将成为她对他更深依赖的催化剂。
      祈安睁开眼,看着逆光站在门口、身上带着疲惫与风尘的沈念禾,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餍足而冰冷的弧度。
      姐姐,欢迎回家。
      你带回来的糖,我很喜欢。
      但更让我喜欢的,是你本身。
      还有,你藏在柜子深处的那瓶药……我帮你收好了。
      以后,你的疼,只有我能懂。
      他轻轻动了动舌头,那团发絮已经化开,融入了他的血液,流淌在四肢百骸。
      从今往后,你走到哪里,都会带着我的味道了。
      因为,我也已经,住在你里面了。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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