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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粥烫 沈念禾喂粥 ...

  •   粥的香气在逼仄的屋里氤氲开来。
      沈念禾往粥里加了两勺糖,搅得狠了些,米汤变得稠腻,冒着细密的白气。她舀起一勺,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床边。
      祈安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两床叠起的被子。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颗眼尾的红痣像是凝在雪地里的血珠。他没看那勺粥,也没看沈念禾,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搁在被面上的手。那手背上还留着青紫的针眼,是昨夜沈念禾硬拉他去社区诊所挂号时扎的。
      “安安,张嘴。”沈念禾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她把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唇。
      祈安这才慢悠悠地掀起眼皮。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倒是映着勺子里白花花的米粥,像两口深井。他没动,也没张嘴,只是那么看着她,看得沈念禾心里莫名发毛。
      “是不是太烫了?”她缩回勺子,又吹了两下,“姐姐试过了,温的。”
      祈安依旧没动,只是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吞咽的动作,细微得像是错觉。但他没张嘴,也没伸手去接碗,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精致却冰冷的瓷偶。
      沈念禾心里那点因为“被依赖”而升起的暖意,被这沉默浇熄了些。她想起昨夜他扣住她衣角的力度,想起他埋在她颈窝里喊疼的软糯。那时候他是活的,现在却又缩回了壳里。
      她叹了口气,把勺子又凑过去,这次几乎是用勺沿轻轻蹭了蹭他的嘴唇:“乖,吃点东西才有力气好。姐姐不骗你,真的不烫。”
      那微凉的触感似乎刺激到了祈安。他眼睫颤了颤,终于,极慢地张开嘴。
      唇色很淡,几乎透明,张开时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沈念禾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立刻把粥送进去。动作快了些,勺子边缘磕到他的牙齿,发出轻微的“哒”一声。
      祈安没嚼,只是含着。那口粥很烫,滚烫的米粒熨帖着他冰凉的口腔粘膜。他没吐,也没咽,只是任由那热度在口中蔓延,直到烫得舌尖发麻。
      沈念禾见他含住了,眼睛一亮,刚想夸他乖,就见祈安眉头猛地蹙起,原本平静的呼吸骤然急促。
      “咳、咳咳——!”
      他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呛咳起来。
      那口滚烫的粥显然呛进了气管。他咳得撕心裂肺,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角因为生理性的刺激而沁出泪来,挂在长长的睫毛上,要掉不掉。那只搁在被面上的手死死攥紧了被单,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安安!”沈念禾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碗差点脱手。她慌忙把碗搁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拍他的背,“怎么了?是烫着了?还是太快了?都是姐姐不好,姐姐太急了……”
      她拍背的力道很轻,带着颤音。祈安却像是被这触碰激怒了,咳得更加厉害,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一侧蜷缩,额头重重抵在沈念禾的手臂上,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烧着她的皮肤。
      “慢点……慢点呼吸……”沈念禾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顺他的脊背。那凸起的脊椎骨在她掌心下清晰地滑动,硌得她心口发疼。
      祈安咳了许久,终于渐渐平息下来。但他没抬头,依旧把脸埋在她臂弯里,肩膀随着残存的喘息微微起伏。他伸出一只手,冰凉的指尖胡乱地抓住了沈念禾胸前的衣襟,攥得死死的,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姐姐。”他闷在她臂弯里,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疼……嗓子疼……”
      这声带着泣音的“姐姐”,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沈念禾心里最软的地方。她所有的惊慌、后怕、还有那点微不可查的被迁怒的委屈,瞬间被这声呼唤融化得一干二净。
      “我知道,我知道,”她心疼得眼眶发热,另一只手无措地抚着他的后脑勺,指尖穿过他细软的发丝,“是姐姐不好,粥太烫了,呛着你了……”
      她试图把他的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看看情况。
      祈安却抗拒地摇了摇头,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脸颊更深地埋进去,甚至用侧脸蹭了蹭她手臂内侧敏感的皮肤。那滚烫的泪痕蹭在她皮肤上,湿漉漉的,带着惊人的热度。
      “不疼了,姐姐呼呼……”沈念禾彻底投降,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幼弟,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他滚烫的耳廓上,模仿着记忆里母亲哄她的样子,笨拙地吹着气。
      她没看见,在她低头的一瞬间,祈安原本因为咳嗽而湿润、显得脆弱无比的眼睛,倏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水汽和痛苦?
      只有一片冰冷的、餍足的幽暗。
      他在享受。
      享受她毫无保留的担忧,享受她笨拙的安抚,享受她此刻全身心围着他转的专注。这种被人在意、被人在乎、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比那口烫粥更灼人,也更让人……上瘾。
      他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际,感受着她胸膛传来的、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心跳。这具年轻的、散发着茉莉香气的躯体,此刻完全向他敞开,毫无防备。
      真是……愚蠢的温柔。
      他在心里嗤笑,面上却愈发依赖地往她怀里缩了缩。
      沈念禾哄了一会儿,感觉他呼吸平稳了些,才再次尝试抬起他的脸。这次祈安没再抗拒,只是眼睫低垂,眼尾泛红,挂着泪珠,看起来可怜得不行。
      “张嘴,姐姐看看嗓子。”沈念禾柔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祈安顺从地张开嘴。
      口腔里,那口粥已经咽下去了,只留下一点白色的痕迹沾在他淡色的唇上,还有一点黏在嘴角。沈念禾没多想,拿起旁边晾好的温水,喂他喝了两口,然后凑近去看他的咽喉。
      “有点红……”她皱着眉,心疼地喃喃。视线落在他唇角那点白色痕迹上,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拇指,想帮他擦掉。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唇角的瞬间。
      祈安忽然动了。
      他没躲,反而迎了上去。
      柔软的、带着粥渍的唇瓣,轻轻含住了沈念禾探过来的拇指指尖。
      “!”
      沈念禾浑身一僵,指尖传来的触感湿软滚烫,带着明显的吮吸力道。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祈安含得很紧,甚至用牙齿极其轻微地碾磨了一下她的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混合着刺痛与酥麻的战栗。
      他抬起眼,湿漉漉的眸子直直望进她眼底。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三分无辜,三分依赖,三分控诉,还有一分深藏的、令人心悸的幽暗。
      他就这么含着她的指尖,舌尖缓慢地、带着某种暗示意味地,舔过她的指腹,将那点黏着的粥渍卷入口中。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又色情得令人心惊。
      “……甜。”他松开她的指尖,唇瓣依旧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皮肤,留下一点湿痕。他微微仰着头,红着眼尾,哑声说道。
      这一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念禾心里激起千层浪。
      她呆住了。
      指尖残留的湿濡感异常鲜明,那柔软的触感、温热的舌苔、还有他望过来时那混合着无辜与某种难以言喻情愫的眼神……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这不是弟弟该有的动作。
      这甚至……不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该有的眼神。
      羞耻、惊惶、还有一丝诡异的悸动,瞬间席卷了她。她猛地抽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仿佛那样就能藏起刚才被他含过的温度。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染透了绯红。
      “你……你……”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想斥责他不懂规矩,想推开他,可对上他那双湿红无辜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了一句苍白无力的,“……脏。”
      祈安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脸和不知所措的样子,眼底那片冰冷的幽暗瞬间被一层更厚的水雾掩盖。他垂下眼睫,遮住所有情绪,嘴角却极轻微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个委屈又受伤的表情。
      “……姐姐嫌我脏?”他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伸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刚才被她指尖碰过的嘴角,动作带着自暴自弃的意味,“……我知道。我身上有伤,有味,很脏……姐姐不用管我……”
      说着,他作势要往被子里缩,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又要哭了。
      这招“以退为进”,他使得炉火纯青。
      果然,沈念禾那点刚冒头的羞恼和不适,瞬间被他这副“自惭形秽”的样子击得粉碎。她甚至没空去细想刚才那个暧昧的动作意味着什么,满脑子只剩下“他误会了”、“他受伤了”、“他本来就自卑”这些念头。
      “不是!姐姐不是那个意思!”她慌忙拦住他缩回被子的动作,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姐姐没嫌你!姐姐是怕……怕你刚吃完药,手上有细菌……”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为了证明自己不嫌弃,甚至主动拿起刚才那块被他“玷污”的拇指,在自己衣角蹭了蹭,然后重新舀起一勺温热的粥。
      “来,姐姐喂你,”她的声音还在发颤,却努力摆出镇定的样子,把勺子递到他唇边,“这次慢点吃,啊?”
      祈安透过睫毛的缝隙,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暗芒。他顺从地张开嘴,乖乖咽下那口粥,甚至还极轻微地蹭了蹭勺子的边缘,像一只真正被驯服的、依赖主人的小动物。
      只是在沈念禾看不见的角度,在他咽下粥的同时,舌尖轻轻扫过上颚。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淡淡的味道。
      不是粥的甜味,也不是皂角的味道。
      是她独有的,那种叫做“姐姐”的、令人上瘾的味道。
      沈念禾一勺一勺地喂着,强迫自己忽略指尖残留的怪异触感,忽略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她告诉自己,安安还小,他不懂事,那只是呛到了之后的无意识动作,或者是……孤儿院里养成的、乞讨食物的习惯。
      对,一定是这样。
      她喂得很耐心,看着他乖顺地吞咽,看着他因为吃到甜粥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心里那点不安渐渐被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取代。
      看,他多依赖她。
      哪怕他刚才的动作有些逾矩,但那也是因为……他需要她。
      只要他需要她,那么这点“脏”,这点“逾矩”,又算得了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头专注喂粥的时候,祈安的目光越过碗沿,牢牢锁在她泛红的耳廓上。
      他在回味。
      回味她指尖的触感,回味她慌乱的眼神,回味她那句带着颤音的“脏”。
      姐姐,你错了。
      你不脏。
      脏的是我。
      而我,迟早会把你,连同你的温柔,你的惊慌,你的一切……都变得和我一样脏。
      然后,你就永远没办法丢下我了。
      粥碗渐空。
      祈安咽下最后一口粥,伸出舌尖,极其缓慢地舔了舔唇角,将最后一点白色痕迹卷入口中。
      甜。
      真甜。
      比粥更甜的,是姐姐此刻眼底那抹强装镇定下的纵容。
      这碗粥,只是个开始。
      他慢慢眯起眼,像一只餍足后开始盘算下一次狩猎的幼狼。
      而沈念禾,只是温柔地擦了擦他的嘴角,笑着想:安安今天吃得真好。
      她全然不知,自己掌心那块糖,刚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了里面嗜血的獠牙。
      沈念禾看着他安静吞咽的样子,思绪有些飘远。
      昨天夜里,她把他安置好后,曾轻声问过他的名字。
      那时的祈安缩在墙角,浑身湿透,像只被遗弃的幼兽。听到问话,他只是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半晌,才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血沫气的嘶哑回应。
      “……没名字。爸……叫我小杂种。”
      沈念禾的心像是被钝刀狠狠割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咬着唇,蹲下身,用干毛巾轻轻裹住他冰凉的脚踝,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碎了什么:“那……姐姐给你取一个好不好?不求大富大贵,就求个平平安安。”
      她想了想,指尖轻轻拂过他湿漉漉的额发,低声道:“就叫祈安吧。祈祷平安。以后,姐姐替你祈,姐姐护着你,一定平安。”
      那时,祈安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极缓地抬起头,透过湿透的刘海,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慌,却又在瞬间被一层水雾覆盖。
      良久,他才极轻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点了一下头。
      “……祈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含糊在潮湿的空气里,随即又垂下头,将额头抵在她裹着毛巾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像个真正寻求庇护的孩子。
      “好……我叫祈安。”
      沈念禾那时只当他是冷极了、累极了,才会做出如此依赖的姿态。她欣慰地笑了笑,没看见少年垂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而餍足的光。
      祈安。
      祈祷平安。
      姐姐,你就是我的平安。
      也是我……唯一需要祈祷的猎物。
      沈念禾甩甩头,把这点陈年旧事赶出脑海。她又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温柔地递到他唇边:“来,再吃一口。”
      祈安顺从地张开嘴,乖巧地咽下。只是在粥碗的遮掩下,他的舌尖极快地扫过下唇,将最后一点甜意卷入口中,眼底暗芒流转。
      姐姐,谢谢你给我的名字。
      我会用它,好好“祈祷”……你的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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