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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 祈安睁眼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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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是从窗帘的破洞里漏进来的,像一把金色的尖刀,直直插在枕头边上。
沈念禾趴在床沿睡着了。昨晚给祈安换药、擦身,折腾到后半夜,她太累了,最后就这么歪着头,一只手还虚虚搭在少年冰凉的手腕上,沉沉睡去。
她的睡姿并不好看,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透着一股子执拗的倔强。晨光落在她瘦削的肩颈处,那儿还残留着昨天湿衣服的凉意。
祈安是先醒的。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依然保持着那种虚弱的、绵长的节奏。他只是缓缓掀开了眼睫。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醒的懵懂,也没有昨夜装出来的无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冷得硌人。
他在观察。
视线先是扫过天花板那块发黄的水渍,然后是墙角蛛网,最后是床头柜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稀粥——那是沈念禾半夜起来给他熬的,怕他胃受不了。
他的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了窗外早起鸟雀的鸣叫,以及楼道里早起上班的脚步声。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球,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那只骨节分明、带着新旧伤痕的手,正被一只略显粗糙、却温热无比的手覆盖着。
这温度让他不适。他习惯了冰冷,无论是父亲的皮带,还是冬夜的水泥地,都是冷的。这种持续不断的温热,像一种入侵,一种标记。
但他没有抽回手。
相反,他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指尖的角度,让那温热的触感更清晰地传递过来。他在计算。计算这个女人的警觉性,计算自己该在什么时候“醒”。
三秒后。
祈安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剧烈颤动起来,原本冷冽的眼神在一瞬间被一层薄薄的水雾覆盖。他轻轻抽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刚醒时特有的软糯和迷茫。
“……水。”
这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精准地落入了沈念禾的耳中。
沈念禾猛地惊醒。她昨晚睡得太沉,此刻抬头,后颈传来一阵酸痛。但当她看清祈安那张泛着病态潮红、眼神湿漉漉望着她的脸时,那点不舒服瞬间烟消云散。
“醒了?”她立刻坐直身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还有点烫,但比昨晚好多了。”
她的指尖带着凉意,触碰到祈安滚烫的皮肤时,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躲避动作,像受惊的小动物。沈念禾的心瞬间被击中了,软得一塌糊涂。她以为他怕自己,连忙放柔了动作,手掌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没有再移开。
“别怕,”她声音放得极轻,像是在哄一个真正的幼童,“我是沈念禾,是你姐姐。你在我家,安全了。”
姐姐。
这个词钻进祈安的耳朵里,他眼底的幽暗更深了一层,但脸上的表情却越发脆弱。他微微偏过头,将半张脸埋进有些发硬的枕头里,只露出一只泛红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沈念禾只当他是虚弱得说不出话,连忙端过旁边晾温的白开水,一手托起他的后颈。
这个动作让祈安的身体有了一瞬间的僵硬。后颈是要害,被人托起意味着完全的掌控。他几乎要条件反射地暴起,但沈念禾那句“安全了”和指尖传来的、毫无杂质的温柔,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暂时束缚住了。
“慢点喝。”沈念禾把杯子凑到他唇边。
祈安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他的动作很慢,很斯文,与其说是喝水,不如说是在品尝。水流过他干涸的嘴唇,润湿了他苍白的唇色,那颗眼尾的红痣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颤动,妖冶又可怜。
一杯水见底。
祈安轻轻咳了两声,眉头皱起,又迅速舒展,像是忍耐着什么不适。他抬起眼看向沈念禾,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水汽,像是刚刚哭过一场。
“……姐姐。”
这一次,两个字,清晰,软糯,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念禾拿着杯子的手猛地一抖,幸好及时稳住。这两个字像带着电流,从指尖一路麻到心口。她超级喜欢比自己年纪小的男孩子叫姐姐,尤其是这种漂亮得不像话、又乖巧得让人心颤的少年。
“哎!”她几乎是立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和宠溺,“姐姐在呢。”
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他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微烫的耳廓。
就在这一瞬间,祈安垂下了眼睑,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沈念禾看不见的是,在她指尖触碰他耳廓的那一刻,祈安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藏在眼皮下的手,指节死死扣进了床单里,直到指节泛白。他在忍耐,忍耐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也在忍耐想要将这只手咬住、撕碎的冲动。
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又是那副毫无防备的乖巧。他微微动了动身体,往沈念禾的方向蹭了蹭,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腕内侧,那里脉搏跳动的地方。
“姐姐,”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疼。”
这一个“疼”字,像是一把钩子,直接勾走了沈念禾所有的理智。
“哪里疼?是背上的伤吗?”她慌乱地想去掀他的衣服查看。
祈安却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依赖。他摇了摇头,将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都疼。”
他在撒娇。
这是祈安长到十四岁,第一次学会的、最有效的武器。他敏锐地察觉到,只要他示弱,只要他喊“姐姐”,这个名叫沈念禾的女人就会变得毫无攻击性,像一滩温热的蜜糖,任由他索取。
沈念禾果然彻底沦陷。她不再试图查看伤口,而是顺势坐下,伸手将少年单薄的肩膀揽进怀里。她的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药膏的苦涩味。
“乖,不疼了,姐姐吹吹。”她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哪怕隔着衣服能感受到那下面凸起的脊椎骨和狰狞的伤疤,“以后姐姐在这儿,没人能再打你。”
祈安伏在她怀里,脸埋在她的颈窝。
从这个角度,沈念禾看不见他的表情。
那双刚刚还盛满无辜水雾的眼睛,此刻一片冰冷。他在数她的呼吸频率,在感受她胸腔的震动。她的怀抱很暖,有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全感,但这并不能软化他骨子里的警惕。
他在心里冷笑。
姐姐?
不过是又一个好听的称呼罢了。就像以前那个女人(母亲)也会这么叫他,然后在男人举起皮带时,捂着自己的嘴缩在角落里发抖。
这种温暖,这种承诺,脆弱得像一张纸。
但只要她还能提供庇护,只要她还能让他活下去,他就会维持这个姿势,维持这个“乖弟弟”的形象。
至于那些伤口疼不疼?
疼。但比起被父亲用烟头烫,被扔在雨夜里等死,这点疼,算什么。
沈念禾还在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她觉得怀里这团柔软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填补了她生命里所有的空洞。
她不知道,她怀里抱着的,是一颗正在缓慢复苏的、满是裂痕的心。这颗心不会因为她的温暖而变得柔软,只会因为她的温暖,而变得更加贪婪地汲取养分,直到将她榨干。
“姐姐,”祈安再次开口,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带着闷闷的、令人心碎的软糯,“我饿。”
沈念禾立刻“哎”了一声,松开他,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保护欲:“你等着,姐姐给你煮粥,加糖,好不好?”
祈安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依赖地追随着她。
“好。”他说。
看着沈念禾急匆匆跑向厨房的背影,祈安脸上的红晕和羞涩瞬间褪去。他缓缓抬起那只刚才被她握住的手,举到眼前,看着指关节上因为用力抓床单而留下的青白色痕迹。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尖在粗糙的床单上轻轻划过。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厨房的方向。隔着那道破旧的门帘,他能看见沈念禾忙碌的身影,听见她因为匆忙而踢到凳子的声音。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猎手看着自己猎物的眼神。
姐姐,快点煮好吧。
我饿了。
饿了好久好久了。
不仅要吃东西,我还想吃……别的。
比如,你的全部。
沈念禾在厨房里哼着歌,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糖。
她以为,这碗甜粥,能抚慰一个受伤的灵魂。
她不知道,对于一只饿极了的狼来说,这点甜,不过是开胃菜。
而真正的大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