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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雷雨夜 沈念禾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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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开始下大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棚户区斑驳的铁皮屋檐上,发出擂鼓般的巨响。沈念禾缩了缩脖子,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裹得更紧些。刚从便利店夜班下来,她身上那股廉价的茉莉花香皂味混着潮湿的水汽,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氤氲开一片清冷。
十七岁的沈念禾,已经习惯了这种清冷。父母车祸留下的那点赔偿金早就见了底,剩下这套租来的老房子,和挂在墙上的那张“三好学生”奖状,是她全部的财产。她其实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温顺乖巧,只是生活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让她没空去张牙舞爪。
拐过第三个弯,就是她住的那栋老式筒子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只有远处忽明忽暗的闪电偶尔照亮脚下坑洼的水泥地。
就是在那团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她看见了那个影子。
不是垃圾堆,也不是流浪猫狗。是个人,缩在楼梯转角的避雨处,蜷成一团,像一只被丢弃的幼犬。
沈念禾的脚步顿住了。
她不是那种圣母心泛滥的傻瓜。在这片鱼龙混杂的街区,多管闲事往往意味着惹祸上身。她甚至想绕过去,假装没看见。
可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惨白的光照亮了那张侧脸。
那一瞬间,沈念禾听见了自己心跳漏掉半拍的声音。
太漂亮了。
即便是满脸泥污,即便是脸色惨白,即便是那破洞的衣衫下露出青紫交加的旧伤,也掩盖不住那张脸的精致。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嘴唇没什么血色,紧紧抿着。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淌下来,落在那截露在外面的、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上。
最要命的是,他看起来……太小了。
沈念禾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啪”地断了。她超级想要一个弟弟,这种渴望在无数个独自醒来的深夜啃噬着她的心。而现在,眼前这个少年,完美地符合了她对所有“乖巧弟弟”的幻想——哪怕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走过去,蹲下身子。
“喂。”她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少年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冰凉的温度让她瑟缩了一下。这小孩快冻僵了。
就在她指尖收回的刹那,原本闭着眼的少年,眼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祈安其实早就被冻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敢完全睡熟。从那个充斥着酒气和打骂声的家里逃出来,他已经在这楼道里蜷缩了两个小时。饥饿、寒冷、还有背上未愈的鞭伤,都在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听见脚步声靠近,甚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不是那个男人的劣质烟草味,也不是那些街混混的汗臭味。是干净的,柔软的,像……妈妈生前晒过的被子味道。
他眯起一条缝,借着闪电的光,看清了蹲在他面前的人。
是个女孩。很年轻,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多少。脸庞清秀,眼神里带着一种疲惫却又柔软的神色。最重要的是,她是一个人。
祈安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风险评估:这女人看起来心软,力气不大,独自一人,是最佳的避难所。至于所谓的“弟弟”幻想,不过是他在观察这片街区时听到的闲言碎语——据说这栋楼里有个孤女,总喜欢喂猫,嘴里常念叨着想要个伴。
很好。可利用。
他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安全了。随即,他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陷入了一个极不安稳的梦境,然后彻底卸了力道,软软地向后倒去。
沈念禾眼疾手快地托住了他的脑袋。入手一片湿凉,发丝纠缠在她的指缝间。
“啧,真是个麻烦精。”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不耐烦。
她打横把他抱了起来。少年很轻,骨架纤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捧即将碎掉的瓷娃娃。沈念禾甚至能感觉到他在不由自主地发抖,那是动物求生本能的战栗。
走到家门口,沈念禾腾出一只手掏钥匙。开门的一瞬间,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驱散了外面的黑暗和寒意。
她把祈安放在那张唯一的单人床上。床铺有些硬,但干净整洁,散发着同样的茉莉花香。
沈念禾拧了干毛巾,坐在床沿,开始给他擦脸。泥污褪去,那张脸愈发显得精致夺目。眼尾一颗小小的红痣,平添了几分妖冶。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颗痣,指尖下的皮肤冰凉细腻。
擦到脖颈时,她看到了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有些是烟头烫的,有些是鞭痕。沈念禾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这小孩,过得是什么日子?
她叹了口气,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感的眼睛里,罕见地泛起了一层水汽。
“这小孩看着就不安分,”她看着那张乖巧无害的睡颜,心里默默想着,“眼尾那颗痣都透着股精明劲儿,指不定在外面怎么混的。这伤……估计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惹出来的。”
她帮他把湿透的外衣脱掉,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T恤。背上的鞭伤有些吓人,已经有些发炎红肿。
沈念禾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算了,归我管了。”
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以后我就是你姐,没人能再欺负你。”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原本“昏迷”的祈安,手指猛地一动。
那只骨节分明、带着伤痕的手,像濒死的兽抓住了最后的浮木,死死扣住了沈念禾正在整理衣物的一截衣角。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了布料里。
沈念禾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祈安依旧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感知到了即将失去庇护的恐惧。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分明是两个字。
姐姐。
沈念禾愣住了。随即,心底那片坚硬的冻土,仿佛被这一声无声的呼唤,撬开了一道裂缝。
她没有挣开,反而顺势坐在床边,伸手覆上了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却冰冷得吓人。她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它,一点点掰开他紧握的拳头,然后将那冰凉的手指,塞进了自己温暖的掌心。
“嗯,姐姐在。”她轻声回应,尽管知道他大概率听不见。
祈安似乎真的听到了。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只是那扣住她掌心的手指,依然固执地不肯松开,仿佛那是他在这冰冷人间,唯一能抓住的热源。
沈念禾看着他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心里那点因为被算计而产生的微弱警惕,瞬间被汹涌而上的保护欲淹没了。
她不知道,此刻在她怀里显得如此脆弱无助的少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祈安其实半醒着。掌心里传来的温度让他贪恋。他在评估这个女人的体温,确认她没有恶意。他在听她的脚步声,确认这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他在嗅她的气息,确认那股茉莉花的香味是安全的。
至于那句“归我管了”,在他听来,更像是一种所有权的宣告。
很好。他想。这个姐姐,看起来很好拿捏。只要装得够乖,够可怜,她就会心软,就会把我藏起来,就会成为我唯一的庇护所。
至于以后要不要咬断她的喉咙,或者把她锁起来,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需要休息。
沈念禾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又低头看了看怀里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这里的少年,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她以为自己捡了一只流浪狗。
却不知道,她招惹的是一只刚刚收起獠牙,正在养伤的狼崽子。
而这块糖,才刚刚开始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