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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至少你还有地方去(上) “所以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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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最后一个星期三,五个人在Landwehrkanal边吃了一顿需要不断向路人道歉的晚饭。
最初是保罗把相机架在步道与草坡之间。他想补拍几段柏林夏夜,说明只拍他们坐在运河边的公共场景,可能放进前几天那支短片。Pia同意远景,舒文重复了一次别拍吃东西的近景;马蒂看完三脚架的位置,把其中一条腿从自行车道边缘向里挪了二十厘米。
相机开机以后,问题变成所有人都在挡镜头。
一个牵狗的男人停下来替狗捡球,背影完整占住画面。两辆婴儿车并排经过,随后是一群骑着彩色城市自行车的游客。埃姆雷提着食物从桥下走来,刚好站在保罗选好的水面反光中央。
“往左。” 保罗隔着几米喊。
埃姆雷向自己的左边迈了一步。
“另一边。”
“那是你的左边。”
“镜头的左边。”
“镜头没有左边。”
保罗从取景器后抬起脸:“现在有了。”
埃姆雷仍站在原地,砖红色衬衫被傍晚的光照得发亮。他今天刚从泳池下班,一只手拎着两袋冷食和一瓶颜色可疑的辣椒酱。Pia坐在草坡上笑到肩膀发抖,保罗最终放弃这条镜头,跑过去帮他提东西。
舒文来得比Pia晚。她穿着一件酒红色薄针织上衣和深蓝长裙,茶色窄框眼镜后仍留着整天看屏幕形成的疲惫。齐肩黑发被风吹到唇边,她边下坡边将发丝别回耳后;那只装过四年实验记录的帆布袋换成了轻一些的棕色购物袋,里面只有餐盒和一件薄外套。
Pia看见她,身体已经先向旁边移了一点,给她腾出位置。
舒文坐下来,说了句“好热”,便开始从袋中拿东西。她们上次见面还是在三天前那间小公寓,门口的问句和没发出去的消息都留在各自的手机里。此刻舒文把一盒切好的黄瓜递给Pia,Pia顺手掀开盒盖,先吃了边角最小的一块。
动作熟练得没有空隙。
马蒂最后到。他从Rummelsburg骑车过来,黑色短袖后背被汗浸深,工装裤换成了洗旧的深蓝牛仔裤。自行车锁好以后,他先在草坡上找平稳位置放工具包,再坐到Pia身后半级石阶,长腿从她两侧伸下去。
Pia向后靠了靠,肩胛抵住他的膝盖。
“你身上很热。” 她说。
马蒂用手背碰了碰她颈后:“你也是。”
“那就抵消了。”
“温度不会这样抵消。”
“你今晚可以试着少纠正我。”
马蒂垂眼看她,手掌沿她汗湿的后颈向上,替她将散下来的黑发托到一侧:“从什么时候开始?”
Pia抬起腕表:“现在。”
“你指的是七点十二分,还是这一秒?”他故意这么问。
她转身去捂他的嘴。马蒂抓住她的手腕,低头在掌心吻了一下才放开。舒文正在旁边分筷子,视线从两个人相碰的手上掠过,嘴角动了动,把最后一双递给埃姆雷。
埃姆雷买错了辣度。
他在附近外带店点了五份拌面,听见店员说“中辣”便认为符合所有人的平均承受能力,又把附送的一整瓶辣椒酱浇进其中两盒。第一口下去,他仍在点头。吃到第三口,鼻尖已经冒出细汗,深棕色眼睛被刺激得发亮。
“中辣。” 他坚持说。
舒文尝了一根面,立刻低头咳起来。埃姆雷把水递过去,她摆手,伸向装酸奶饮料的购物袋,却发现只剩一个空瓶。
“你刚才全倒进去了?” 保罗问。
“店员说可以加。”
“她也会说可以不加。”
马蒂拆开自己的木叉,叉柄中间已经纵向裂开,一根细刺抵住拇指。他看了两秒,把叉子重新放回纸套。
“你不吃?” Pia问。
“换一把。”
“只裂了一点。”
“裂口受力会继续延伸。”
保罗把自己的筷子递过来。马蒂接住,手指按照使用工具的习惯重新调整了两次,第一筷只夹起两根面,其中一根在去到餐盒以前滑了回去。
Pia从他盒里夹走一大口:“效率提升了。”
马蒂看着她把面吃掉:“那盒更辣。”
辣味已经碰上舌根,Pia立马闭紧嘴,眼尾迅速泛红,仍然装作只是恰好想要喝水。马蒂把自己的瓶子递给她,瓶盖已经拧开,脸上那点笑从一侧嘴角慢慢露出来。
风从水面推上来,带着潮湿的草与船用燃料的气味。对岸的人坐满矮墙,有人把脚伸到水面上方,远处一只便携音箱放着低缓的鼓点。此时的傍晚亮得接近白天,树影却已经拉过半条步道,将他们的餐盒和腿划分成冷暖不同的两部分。
酸奶饮料喝完,气泡水也只剩瓶底。Pia起身拍掉裙后的草屑,用中文说:“我去买。”
舒文已经在收空盒:“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沿运河走向Kottbusser Damm附近的亚洲超市。保罗在后面提醒她们别从镜头前经过,Pia故意横穿画面,走到一半还停下来整理头发。取景器后的保罗发出一声长叹,舒文拉住她的手臂,把人从自行车道中间带走。
超市冷气开得很低。自动门合上以后,皮肤上的汗迅速变凉,Pia手臂上浮起一层细小颗粒。入口堆着成箱饮料和本周促销的方便面,顶灯照在塑料包装上。
她推着一只小购物篮,舒文走在右侧。两个人几乎不用讨论便完成了分工:Pia拿气泡水、冰茶和一盒原味酸奶,舒文查看瓶数、保质期和是否需要冷藏;Pia伸向第二盒椰子饮料时,舒文直接从她手里抽走。
“太重。”
“马蒂可以背。”
“你每次买东西都把他的体力算进容量。”
“他很擅长。”
舒文把椰子饮料放回货架:“擅长不等于需要负责。”
Pia的手仍搭在购物篮提柄上,意识到周日那句“别冲他发火”从语气里重新露出一个边角,她向前走了两步,拿起一排酸奶饮料。
“你联系米丽娅姆了吗?”
舒文看向冷柜里的标签:“下周一有会。”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告诉她要谈什么。”
“还没。”
“国际办公室呢?”
“邮件在草稿箱。”
Pia把饮料放进篮子,塑料瓶撞在一起,声响比她预计的大:“今天星期三了。”
“我知道时间。”
“你准备等到会议上再临时说?”
“我还没决定。”
“那你什么时候决定?”
舒文伸手拿一瓶无糖绿茶,读完背面的配料又放回去。她的动作保持原来的速度,颈侧却一点点红起来。
“我会处理。”
“你星期日也这么说。”
“星期日到今天只有三天。”
“你非要等到只剩最后一天?”
舒文转过脸。窄框眼镜下,那双深棕色眼睛显得清醒而平静:“你在意的是我什么时候告诉导师,还是在意我先告诉了谁?”
冷柜压缩机在她们身后运转。一个推车的店员从货架另一侧经过,轮子碰到地砖接缝,整车玻璃瓶轻轻震动。
Pia握紧购物篮提柄:“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值得让彼此第一个知情。”
说完,她向收银台方向走,篮子里的瓶子随着步子撞到她小腿,舒文跟在旁边,两个人都把声音压低,却已经无法回到最初采购饮料时的语气。
“你可以先给我发一句话。”Pia说,“你甚至不用解释。”
“然后你会怎么做?”
“至少会听你说完。”
舒文停在一排速冻柜前:“你星期日在我家,第一句问的是谁知道。”
Pia也停下来。
前面有人等着取货,她们只能向旁边让开。冷柜玻璃映出两个被白灯压淡的人影:Pia穿米白色吊带上衣和深绿半裙,长发用蓝色抓夹固定在颈后;舒文的酒红上衣紧贴肩线,购物袋挽在手臂上。她们站得很近,视线却都从倒影里避开对方。
“因为我一进门就看见你已经写了交接信息。”Pia说,“你不是刚产生一个念头,你已经往前走了很远。”
“我只写了四行。”
“你还是先告诉了埃姆雷。”
“对。”舒文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我先告诉了他。”
收银台有人在后面招手,示意她们可以过去。两个人暂时结束谈话,Pia把饮料逐瓶放上窄小的传送带。收银员扫到酸奶时,舒文提醒这盒外壳有一处凹陷,换了旁边完好的那盒;Pia负责装袋,将重瓶放到底部,酸奶斜插在最上面。
她们走出自动门,热气重新贴上皮肤。天还亮着,街道的声音却比来时更密,车轮压过路面的低响不断从两侧经过。
舒文提起一袋饮料:“你给马蒂留了多少空间?”
Pia转头:“什么?”
“如果他先替你处理别的事,再告诉你,你会不会也要求自己第一个知道?”
“和马蒂有什么关系?”
“所以只有我需要按你的顺序。”
Pia把购物袋从左手换到右手:“我从来没要求你什么都得告诉我。”
“你现在就在要求。”
Pia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自动门在她们身后又开合一次,冷气短暂追到街面便被热风一口吞掉。Pia想指出两件事不同:舒文主动退出一条走了四年的路,而她与马蒂之间并没有同等的秘密。念头刚成形,桌上那封职位撤销通知却从记忆里露出来,使这项辩护无法完全成立。
她确实也在选择顺序,选择什么时候说、先让谁知道,以及事实需要完成到什么程度才配进入关系。区别只在于,舒文的事已经被她发现,而自己还握着保密权。Pia提紧购物袋,瓶子在袋底撞出沉闷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