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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0章 至少你还有地方去(下) “桃子吃了 ...


  •   她们已经走回运河边。保罗的相机对着桥下缓慢经过的一艘观光船,马蒂与埃姆雷坐在草坡上收拾餐盒。Pia看见他们,脚步却没有转向原来的位置,而是沿水边继续向前。舒文跟了几步,在离其他人二十多米的位置停下来。

      “我们可以回去再说。”舒文仍用中文说。

      “真的会再说吗?”

      舒文将装饮料的袋子放到石阶上。提手在她手指上勒出两道深红色痕迹,她把手收回来,拇指按住食指侧面:“那你想现在说什么?”

      风吹起Pia半裙的下摆,她伸手压住,抓夹里的一缕头发同时散下来,贴在汗湿的脸侧。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该知道?”

      “我没这么说。”

      “你说告诉埃姆雷比较容易。”

      “这不等于我觉得不该告诉你。”

      “但你确实没先主动告诉我。”

      保罗的镜头从观光船移到岸边。他原本取的是水面远景,Pia从相机正面掠过的一点反光里看见镜头转向自己。距离隔开了他们的声音,她只当保罗仍在拍运河与来往的人,注意很快重新落回舒文脸上。

      舒文摘下眼镜,用上衣下摆擦镜片。这个动作证明她正试图放慢说话速度,Pia看过太多次。

      “因为你会立刻开始安排。”舒文重新戴好眼镜,“退博可以转行,搬家可以旅行,实验失败可以变成一次很有意思的经历。只要换个说法,任何事到你那里都能马上开始下一步。”

      “有下一步有什么问题?”

      “我当时不想要下一步。”

      “那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舒文的声音抬高一点,随后又压下来,“这就是我不想先告诉你的原因。我还没准备好把它说得很勇敢或者很有新意,也不想听你替我重新定义什么。”

      Pia胸口那股从星期日留到现在的火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发泄的地方:“我什么时候帮你定义人生了?”

      “有些话不是非得说出来。星期日你一看见交接清单,十分钟后就在替我重新排版。”

      “因为那张表确实很乱。”

      “你看,这就是你擅长做的事。”舒文笑了一下,笑意薄而疲惫,“只要已经开始行动,就可以先不用考虑别人的感觉。”

      Pia手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贴紧小腿,冰茶瓶在里面不断撞到酸奶盒。她想反击说舒文从来不愿意直接回答感受,每次被问都会先只讲事实;想说自己去她家、切桃子、听完了合同与居留的事,已经算把能给她的空间都给了。

      真正说出口的却是:“你连自己是什么感觉都要拖到最后才决定。”

      舒文脸上的笑完全停住。

      Pia继续说:“邮件写好了不发,会议定了也不说。你把认真考虑当成一种拖延的理由,好像只要再确认一遍合同、再看一次数据,就可以找到一个谁都不会失望的退出方法。”

      “我离开的是一份做了四年的工作。”

      “所以你更应该尽快处理。”

      “我正在处理。”

      “你还在等。”Pia说,“连米丽娅姆信任你,也变成了你不敢开口的理由。再过一个月,你会说论文已经开始写了;再往后,你又会说项目只差最后一点了。”

      舒文的耳朵和颈侧都已经红透,站姿却越来越稳:“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因为我看着你做了整整四年。”

      “不是你做了整整四年。”

      “至少我知道它对你意味着什么。”

      “你比我还了解它的意义吗?”

      Pia的呼吸彻底被风吹乱,话已经越过她来得及选择的分寸:“埃姆雷当然更容易知道一切,他又不用承担看着你浪费四年的愤怒。”

      运河边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在她们身后连续响了两次。舒文向石阶靠近半步,让开道路,眼睛仍盯着Pia。

      “我没浪费四年。”她说。

      Pia嘴唇动了一下。

      “你觉得只有走到最初说好的结果才算数。”舒文说得清晰有力,表达却开始失去平日习惯的修饰性,“所以你一意识到失败,就急着把它变成另一件好玩的事。换城市、换工作、认识新的人。你根本没有意识到,你说得越轻松,别人就会越难承认自己其实很害怕。”

      “我从没要求你必须保持轻松。”

      “你让所有事在你身上看起来都很轻松。”

      舒文抓紧袋子,话也第一次赶在整理以前脱口而出:“你凌晨说想换专业方向,第二天就能整出一套方案;临时要搬东西,你站到楼梯口就能让所有人照你的办法走。我以前羡慕过——无论你想做什么,都能很快把它变得好像很值得。可我并不知道,你到底是真的不怕,还只是不肯让任何人看见你没办法的样子。”

      Pia感到指甲正陷进购物袋提手,她松开一点,塑料已经在掌心勒出细痕:“坐着害怕并不会让事情被解决。”

      “对,你总能继续。”舒文说,“至少八月底你还有明确的地方去。你当然可以站在这里告诉我,重来没什么。”

      公司撤销通知再一次从Pia脑中闪过。她清楚地记得邮件标题、附件页数,也记得推荐信模板还缺一个签名。周日回程的车上,她删掉的那句话此刻只需换一种方式便能出来。

      她却只是说:“对,至少我还有地方去。”

      舒文静静看着她。

      哥本哈根、合同和入职都被留在句子之外,Pia隐晦地把八月三十一日之后那块空白称作“地方”。

      舒文弯腰拿起饮料袋,提手重新勒进指根:“你想走就走,可以,但别拿潇洒离开证明、你比留下来处理问题的人更勇敢。”

      Pia伸手去拿另一只袋子,酸奶盒已经被瓶身挤到倾斜,她把它扶正,语气也随之恢复平稳:“我也没说我更勇敢。”

      “你确实没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中间隔着两只沉重的购物袋。

      草坡上的另外三个人已经收好空餐盒。保罗仍站在三脚架后,Pia与舒文靠近时,他低头按了几下回放键,屏幕停在水面与岸边相接的位置。她们的身体在画面里只占很小一部分,保罗把进度向前拖了两次,在其中一段旁边加上标记。

      Pia把饮料放下时,保罗抬头问:“怎么买了这么久?”

      “排队。” 她撒了个谎。

      舒文坐到原来的位置,背挺得比平时更直。埃姆雷从她脸上读出了点什么,向前靠近,手刚抬到她手臂附近,舒文便很轻地摇了下头。

      他的手停住,转而拿起袋里的气泡水:“谁要?”

      保罗说自己要冰茶。马蒂拆开气泡水递给Pia,视线从她脸侧散下来的头发移到手掌上被塑料袋勒出的痕迹。

      “要先走吗?” 他低声问。

      Pia喝了一口,气泡在舌面炸开,酸味直冲鼻腔,她把瓶子还给马蒂:“等会。”

      “和他们一起?”

      “嗯。”

      马蒂点头,把她的蓝色抓夹从裙子口袋里拿出来。Pia背对他坐好,他用两只手拢起她散开的头发,动作比她自己慢,最后仍有几缕漏在耳侧。

      接下来的半小时,晚饭继续。埃姆雷吃完了那盒被所有人放弃的辣面,中途喝掉两瓶酸奶饮料;保罗试图拍一只停在栏杆上的灰色水鸟,鸟在他对焦完成前飞走;马蒂改用筷子夹完剩下的面,速度已经接近正常;Pia参与了每一句德语对话,甚至在保罗第三次抱怨路人挡镜头时建议他回家拍墙。

      舒文也会说话。她提醒埃姆雷明天早班别再吃辣,告诉保罗水鸟飞走是因为他靠得太近,收拾时把属于Pia的空餐盒放回她袋里。两个人的目光很少碰到一起,分东西时却能准确知道哪一份属于对方。

      天彻底暗下来以后,保罗收起三脚架。他坐在石阶上检查素材,拇指不断拖动进度条。屏幕的冷光落在他清瘦的脸上。某个位置,他连续回看了三遍,又按下一次标记键。

      Pia正替马蒂拉紧工具包外侧的绑带,只在余光里看见画面上有两道站立的人影。她转头时,保罗已经切到一艘驶过桥洞的船。

      他们在Kottbusser Tor分开。保罗骑车,埃姆雷与马蒂去乘另一条线,Pia和舒文则走向同一个U-Bahn站台。马蒂离开前握了一下Pia的手,拇指抚过她掌心尚未散去的红痕。

      “到家告诉我。”

      “好。”

      舒文站在几步以外看列车信息,埃姆雷走到她旁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明天还去游泳吗?” 他问。

      舒文盯着电子屏:“明天再说。”

      埃姆雷点了下头。他先和Pia道别,再转向舒文,只说了一句晚安。舒文也说晚安,声音听不出刚才经历了沿运河走过的那段路。

      列车到站后,Pia与舒文进了同一节车厢。晚间座位已经坐满,她们站在车门两侧,各自提着购物袋。玻璃反射出舒文低垂的脸,也映出Pia被风吹乱以后重新夹好的头发。

      四站路里,她们交谈了两次。

      第一次是舒文问:“你在哪一站换车?”

      Pia报出站名。

      第二次发生在酸奶从袋底漏出来以后。

      舒文先注意到那道乳白色液体。它从塑料袋的折角渗出,沿Pia的裙边滴到座椅外侧,在深色布面上洇开一小块。

      “你的酸奶。”她说。

      Pia低头,把袋子提离座位。顶部那盒原本由舒文换成完好包装的酸奶,被下面一只玻璃瓶挤破了封膜。她翻包找纸巾,手指碰到充电线、钥匙和半包薄荷糖,就是摸不到纸巾。

      舒文从自己的购物袋里拿出一包,抽了几张递给她,随后托住漏水的袋底。Pia蹲下来擦座位,列车转弯时身体向旁边一晃,舒文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

      “还有这里。”舒文指向座椅接缝。

      Pia把纸巾折窄,塞进缝里。酸奶混着灰尘变成浅褐色,她换了两张,直到布面只剩湿痕。舒文把破掉的盒子套进空塑料袋,打结后放回自己手中。

      “给我。”Pia站起来。

      “它还在漏。”

      “所以才要给我。”

      舒文看了她一眼,把袋子递过去。Pia接住,两个人重新站到车门两侧。这件事只处理到座位恢复干净,运河边的谈话依旧没有下文。

      舒文先下车。车门开启时,她提醒Pia:“白衬衫上也沾到了。”

      Pia低头,看见搭在包上的白衬衫下摆贴着一块乳白色痕迹。再抬头时,舒文已经走上站台。

      “桃子吃了吗?”Pia隔着门问。

      舒文停顿一下,背对着回答:“吃了。”

      提示音响起,车门在两个人之间合拢。舒文向自动扶梯走,酒红色上衣很快被站台上的其他人挡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50章 至少你还有地方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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