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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缺席的位置(下) “告诉他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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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卖旧餐具的摊主收伞时,发现脚边多了一袋桃子。纸袋上没有名字,其中三只已经被晒软。她问了一圈,附近没人认领,便让保罗他们拿走,否则关市后也会被扔掉。
Pia将那袋桃子放进帆布包,又拿起空椅上的黑咖啡。杯身温热,分不清是太阳晒的还是原本残留的温度。
“你喝得完?” 保罗问。
“它今天已经被拒绝两次了,我得给它一个结局。”
她帮忙把最后一箱滤镜推上小车,等保罗与合摊的人清点完,才从市场边缘离开。埃姆雷要往另一个方向换乘,两个人在人行道口停下。
Pia低头看手机,舒文的聊天框仍停在那个无奈的表情上。
她抬头问埃姆雷:“你知道她在不在家吗?”
“我不知道。”
“这次是真的不知道?”
埃姆雷看着她,暖棕色眼睛里已经少了午后的耐心:“真的。Pia,我答应的是让她自己说,不是替她撒谎。”
路口绿灯亮起。Pia握着那杯咖啡,杯盖从指缝里发出轻微的塑料声。
Pia低低应了一声。
埃姆雷的肩膀放松一点,抬手替她扶住快从包口滚出来的桃子,随后走向街对面的车站。
Pia站在原地,用中文给舒文发消息:
你在家吗?
这次的回复隔了七分钟。
在。怎么了?
Pia看着已经到站的电车,等车门打开才打字:
我这里有一袋快坏的桃子。
舒文发来地址旁边的门铃名字,又补了一句:
咖啡不要了。
Pia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心里想着:你说晚了。
舒文住在一栋靠近S-Bahn的浅灰色公寓楼里。Pia走上三楼,门铃还没按,门便从里面打开。
舒文穿着宽松的藏蓝色棉质短裤和一件洗软的灰白T恤,赤脚踩在木地板上。齐肩短发随意扎成很短的一束,鼻梁上没有眼镜,下眼睑的疲惫因此更清楚。她平时出现在人前的规整衬衫、长裤和挺直肩线都被留在屋里更深的地方,站在门口时显得比Pia熟悉的那个舒文矮了一点。
她先看了眼桃子,再看咖啡,用中文说:“我说了不要咖啡。”
“消息送达以前,错误已经发生了。”
“它从几点放到现在?”
“别问。咖啡说它不喜欢面对年龄。”
舒文让开门。公寓只有一个主要房间,窗边放床,另一侧是书桌和一张两人餐桌。家具颜色很淡,东西却很多:实验资料按项目塞进文件盒;几本中文小说横放在德语教材上方;窗台摆着一盆叶尖发黄的薄荷;衣架上晾着上星期那件沾过西瓜汁的浅灰衬衫,袖口的水痕已经洗掉了。
餐桌上摊着实验图、合同和一张写到一半的交接清单,后两行仍空着。
Pia把帆布包放到椅边,杯底在桌上印出一圈湿痕。舒文立刻抽纸去擦。
“所以你今天在家加班。”Pia看着那几张图。
“整理东西。”
“保罗以为你还在做实验,马蒂以为你在睡觉。”
“你呢?”
Pia拿出桃子,一个个摆到水槽边:“我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舒文把擦过桌面的纸折起来。她没否认,转身从柜子里找出一把小刀和两只碗。
“实验成功了。”她说。
Pia捏住一只桃子的果蒂。那一块软得陷下去,甜腻的汁水从裂口粘上指腹。
“什么时候?”
“上星期。三组都重复出来了,误差也可以。米丽娅姆下周要跟我谈论文结构。”
“这是好事。”
“对。”
舒文说完,把小刀递给她。刀柄悬在两个人之间,Pia的视线仍停在那张交接清单上。
“然后呢?”
“我想退出。”
厨房里一台小冰箱在此时启动,压缩机发出持续的低响。Pia手中的桃子汁沿着掌纹流到腕侧,她把它放进水槽,抽出纸巾擦手。
“有谁知道?”
这句话出来得比“为什么”快。舒文看着她,脸上细小的疲倦向眉间聚拢了一点。
“埃姆雷。”
Pia把沾湿的纸巾按在料理台边。午后那只木叉、两杯黑咖啡和埃姆雷一句句挡回来的回答重新出现在记忆里。
“你什么时候告诉他的?”
“实验成功那天。”
“你从Adlershof去找他?”
“我去了泳池。他下班以后,我们在外面吃了东西。”
“所以湖边问你什么时候告诉其他人的也是这个。”
“嗯。”
Pia终于接过刀,切开第一只桃子。刀刃碰到果核,发出一声很轻的硬响。果肉里面泛褐,她沿着软掉的部分划了一圈,削得过深,连完好的部分也一起掉进水槽。
“为什么先告诉他?”
舒文拿起另一只桃子,在水龙头下冲洗:“那天他正好在那里。”
“我也一直在柏林。”
Pia握着刀,指节在刀柄上收紧。
“你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当时不想打电话。”
Pia把刀放回案板,金属与木头碰出清楚的一声:“所以不是他正好在那里,是你主动去找了他。”
舒文关掉水,水珠从桃子绒毛上滚进她掌心,她用拇指摩擦食指侧面,过了一会儿才说:“告诉他比较容易。”
“哪里容易?”
“他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做到第四年了。他没经历过我申请的过程,也没看过我拿到合同以后是什么样的。那些年他都不在。”
“所以呢?”
“所以我不用先向他解释,我以前有多想做完。”舒文低头擦干桃子,语速比刚才慢,“也不用看他失望的样子。”
Pia的手伸进帆布包,摸到手机。职位撤销邮件还在星标里,推荐信模板今天早晨刚收到。如果她现在打开屏幕,只需要把那几行字放到舒文面前,自己也会立刻成为一个刚刚失去原定生活的人。她甚至想好了开头:我也有件事没告诉你。
“更容易”三个字停在桌边。
Pia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舒文的视线落在上面,等她说话。
她按灭屏幕,重新塞回包里。
“埃姆雷不会失望?”Pia问。
“他可能会。”舒文说,“但肯定不是因为我没成为他原以为的那种人。”
这句话说得并不好听,甚至绕了一点,Pia却一下子就听懂了。她们认识的第二年,舒文曾在凌晨给她发过实验室门口的照片,说等论文交掉一定要去南美;第三年说答辩后学潜水;今年春天,她们经过一家家具店,舒文还指着一张昂贵的桌子说等以后有正式工作再买。Pia一直将博士之后当作她们共享的将来时,连替舒文想象自由时都用的是“做完以后”。
她拿起刀,把第二只桃子沿果核切开:“导师知道吗?”
“还不知道。下周谈论文的时候,我得说。”
“得说,还是准备说?”
舒文沉默片刻:“还没决定。”
“合同呢?”
“到明年三月。提前结束会牵涉工资、保险和居留。国际办公室的邮件写好了,还没发。”
Pia抬眼看她。舒文的耳朵开始发红,脸上仍维持着冷静。她把“你准备拖到什么时候”咽下去,换成:“交接清单给谁?”
“暂时谁也不给。先理清样品、设备预约和数据。”
对话落进可以处理的东西里:样品放在哪一层冰箱,预约能否转给同组成员,实验记录本该留下什么。舒文逐项说,Pia一面切桃子,一面把变色的果肉剔出去,随后拉近交接清单,重新分出层级。
舒文看了一会儿:“你又在替我做信息架构。”
“你这张表只有缩进,没有结构。”
“缩进就是结构。”
“这句话会让设计师失去活下去的欲望。”
舒文把纸拿回来,坚持把设备型号补到第一项后面。Pia又把它圈进附录,两个人围绕这件事争了几句,声音保持平常。
吃到第三块时,Pia问:“你准备告诉其他人吗?”
“等我先跟导师说。”
“保罗还以为你今天在加班。”
“保罗也总以为相机快门还能用。”
Pia笑了一声,随即想起市场上那把椅子:“他给你留了咖啡,埃姆雷也买了一杯。”
“所以你带回来的是哪杯?”
“不知道。”
舒文看向桌边那杯放了一整天的黑咖啡:“那更不能喝了。”
她起身把咖啡倒进水槽,深褐色液体冲过刚才削下来的桃肉,甜味和苦味混在排水口附近。Pia靠着料理台静静看她。
天色从窗外缓慢暗下来。S-Bahn每隔一段时间从不远处经过,玻璃杯会随着低沉的震动轻轻碰到碗沿。舒文把实验图收进文件夹,合同仍压在桌角;Pia替她将剩下的桃子切完,把能吃的装进保鲜盒。
离开以前,舒文送她到门口。
“你生气了吗?”舒文问。
Pia弯腰穿凉鞋,鞋带从指间滑开一次,她重新扣好,站直以后笑了笑:“我只是发现埃姆雷非常适合保守秘密。”
舒文的手仍搭在门把上:“是我让他别说的。”
“我没怪他。”
“那你别冲他发火。”
Pia看向她。走廊灯从舒文头顶落下来,没戴眼镜的脸比平时柔和,也更疲惫。她有很多话可以在这里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失望?你为什么选择让他等,觉得我一定会把你的生活变成计划?你究竟把我放在哪一边?
电梯在楼下启动,钢索摩擦声沿着井道传上来。
“桃子明天就得吃完。”Pia说,“后天会更难看。”
舒文点头:“到家发消息。”
门在她们之间合上。Pia走进电梯,镜面映出她被太阳晒过的脸和略微散开的黑发。番茄红凉鞋上沾着一小块桃汁,她用鞋底蹭了两次,颜色固执地留在皮面上。
回Wedding的车上,Pia打开与舒文的中文聊天框。
她输入:
我的工作也没了。
列车经过一段信号不稳的路,消息旁边还没有出现发送状态。Pia的拇指停在箭头上方,想起舒文说“告诉他比较容易”时落下来的目光。
她按住那行字,从最后一个字开始一个个删除。
群聊“Matratze”在此时跳到屏幕上方。保罗发来收摊照片:四把椅子歪歪斜斜地绑在推车上,剩下的那把藤椅独自放在原来的阴影里。椅面上留着一个黑咖啡杯,杯盖已经被风吹到地上。
“谁把咖啡忘了?” 他问。
Pia点开输入框。
“咖啡被我拿走了,照片里的是空杯。”
她发送以后退出群聊。车门玻璃映着屏幕的光,和舒文的聊天框停在列表里最引人注目的位置,里面只剩她下午发来的那句“咖啡不要了”。
Pia把手机收进包里。下一站到达时,她跟着人群走下车,番茄红凉鞋踩过站台边缘一小片尚未干透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