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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缺席的位置(上) “她不会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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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最后一个星期日,Pia到Boxhagener Platz时,保罗已经在摊位后摆好了五把椅子。
它们显然来自五个不同的地方:一把蓝色塑料椅,一把椅面塌下去的折叠凳,两把旧餐椅,还有一把藤条从边缘翘起的矮椅。最靠遮阳棚里面的那把位置最好,椅面上放着一杯无糖黑咖啡,杯盖的饮用口朝着舒文惯用的方向。
舒文十五分钟前在群里说今天不来。
“她不会来了。” Pia站在摊前,把墨镜推到头顶。
保罗正蹲在桌下接一根电源线。他穿着过大的黑色电影节T恤,衣摆塞进半边牛仔短裤,左耳的小银环从乱发后面露出来。听见这句,他仰起头,额角撞到桌板,整排旧镜头盖随之跳了一下。
“她经常说不来。”
“这次她明确表示‘今天不来’,语法很完整。”
“她可能下午做完实验再来。”
保罗揉着额头钻出来,将一块写有价格的硬纸板靠到纸箱前。上面的数字用了三种颜色,两个被改过,最下面还画着一只看不出品种的鸟。
马蒂坐在蓝色塑料椅上喝水,深灰T恤的袖口卷到肩上,露出被阳光晒暖的手臂。他今天只带了一个很小的工具包,也没去翻保罗装零钱的铁盒。Pia走近后,他抬眼看了她几秒。
“你今天挺准时。”
“我七天里只迟到过一次。”
Pia把帆布包挂到他椅背,俯身从他手里拿水。马蒂让她喝了两口,等她把瓶子还回来才说:“上星期日是二十七分钟。”
“一串毫无魅力的数字。”
“舒文算的。”
Pia转头看向阴影里的咖啡。纸杯外壁已经凝不出水汽,杯盖边缘沾着一点褐色。她坐到旁边那把折叠凳上,凳面立刻向下陷,迫使她把两条腿向前伸直。
“这把椅子是谁选的?”
“保罗。” 马蒂说。
保罗正在把一箱旧摄影附件拖到桌边,闻言转过来:“五把只收了十欧元。卖掉一把就能回本。”
“哪一把能卖十欧?”
“气氛到了就可以。”
市场沿着广场外圈铺开。七月末的树叶表面积着一层灰,遮阳棚之间漏下来的光落在唱片封套、旧瓷杯和成排衣架上。游客停在摊前,用英语问价;住在附近的人推着自行车从缝隙里经过,车篮里装着面包和花;广场中间有人拉手风琴,旋律时快时慢,被儿童游乐场的叫声和隔壁摊试听音箱的低音断成几段。
这是保罗第二次与同一个熟人合摊。每件代卖物品都有底价,他能自己核对清单,摊位终于可以离开舒文的铁盒和马蒂的逐项审查继续运转。
Pia翻完一箱缠在一起的线,手指很快沾上一层细灰。标签上只有“旧”“短”“应该能用”之类的描述,几根接口完全不同的电缆则被橡皮筋捆成一组。
“你打算怎么卖?” 她问。
“三欧一根,五欧两根。”
“这些不是同一种。”
“所以顾客有很多种选择。”
Pia把电缆按接口重新分组,画出插头轮廓,标明用途与“功能未测试”,再加上亮橙色边框。很快有顾客买走三根。
Pia咬着笔帽,把最后一张标签翻过来,写下“通用转接”。
马蒂从她肩后伸手,指尖压住纸板上方:“不通用。”
Pia仰头,只能看见他的下颌和被太阳照浅的胡茬:“它能连接的东西比其他几根多。”
“接口有限,也不支持每种显示协议。”
“写完这些,标签就和线一样长了。”
“可以写‘可能适配’。”
“‘可能适配’听上去不是很吸引人。”
“但很准确。”
Pia在“通用”上画了一道线,改成“可能适配多数临时困境”。标签挂上后,那根线很快也被一名寻找会议室转接器的年轻男人买走。Pia用记号笔在马蒂手背画了一枚很小的对号。
“设计验收通过。”
马蒂低头看手背:“这支笔防水吗?”
Pia握住他的手腕试着擦,墨迹反而进入皮肤纹路。马蒂等她把对号变成一团黑斑,才从工具包里取出酒精湿巾。
十一点半,埃姆雷从市场另一端出现。他穿着一件砖红色短袖衬衫,袖口随着走路卷到一高一低,烟草棕长裤贴着小腿。他一只手提着装桃子的薄纸袋,另一只手托着两杯咖啡。温暖的肤色在遮阳棚下仍很醒目,路过的熟人隔着两排摊位叫他,他停下碰了碰拳,才继续走来。
保罗看见饮料,立刻从相机包后面伸手。埃姆雷把加奶的那杯递给他,黑咖啡留在自己手里。
Pia看向阴影里原来那一杯:“这里已经有一杯了。”
“那杯是保罗九点买的。”
“我认为她会来。” 保罗解释。
埃姆雷把新买的黑咖啡放到旧咖啡旁边。两只相同的纸杯挤在一把空椅上,空间突然显得过满。
“你也认为她会来?” Pia问。
“我不知道。”
埃姆雷的回答很平常。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桃子,用拇指按了按靠近果蒂的位置,又放回去。Pia等着他再说一句,他却转向马蒂,问前一天的演出设备拆到几点。
一名戴草帽的女人拿起标着“可用”的胶片相机,拉过片杆,再按快门。快门帘只移动到一半。保罗试了两次,终于承认自己只检查过过片,价格于是从四十五欧降到十八欧,标签也改成“快门偶发卡顿”。
女人离开后,保罗盯着清单里的“功能正常”看了一会儿。
马蒂坐在原处,把手里一组滤镜重新放齐,只说:“剩下两台先做测试。”
保罗抬眼:“你这次居然没怪我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做测试?”
“用不着说。”
“真不像你。”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说一遍。”
保罗把另外两台相机从箱底拿出来:“不用。”
他找出电池,自己检查剩下两台。马蒂只把缺少电池盖的那台转向亮处,方便他看清触点。两兄弟站在同一张桌子后,眉骨和鼻梁的相似在正午光线里格外明显,动作都保持着各自的节奏。
Pia坐回塌陷的折叠凳,给舒文发了一条消息。
你真的不来?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过了两分钟,舒文回复:
今天想呆在家。
Pia看着那六个字,拇指停在输入框上。她原本想问是不是实验又失败、导师临时约谈,或者上星期在湖边不肯说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最后只发了一张两杯黑咖啡占据同一把椅子的照片。
舒文回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中午一点以后,市场最拥挤的一段过去。邻摊的唱片停了,手风琴声也移到广场另一侧。几个人轮流去买食物,回来时带了炸土豆饼、两盒沙拉和一袋温热的面包。保罗问要不要再等二十分钟,舒文也许会临时改变主意。
埃姆雷正在拆炸土豆饼的纸包装,手指停了一下:“她今天想一个人待着。”
Pia转向他:“她跟你说的?”
“嗯。”
“她病了?”
“你可以自己问她。”
“我刚问过,她只说想呆在家。”
埃姆雷抬起眼。他在泳池工作时看水面的那种注意此刻完整落到Pia脸上,一如既往的温和,“那就是她现在愿意说的。”
Pia手里还拿着一只木叉,叉齿刺进土豆饼边缘,把焦脆的外壳压出几道裂纹。
“所以她到底有没有生病?”
“她身体没事。”
“所以确实有别的事。”
“Pia。” 埃姆雷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重,“自己问她。”
他给出的每句话都很妥当。Pia知道这大概正是舒文希望他做的,心里还是冒出一股尖锐的火气:埃姆雷认识舒文不到两个月,已经能坐在这里决定哪一步留给她自己去问;自己却只能隔着一杯变温的咖啡,连问题该从哪里问起都需要别人提醒。
她把木叉从土豆饼里拔出来:“你很会保护秘密。”
埃姆雷眉间收紧一点:“这不是我的秘密。”
“所以我问你也没用。”
“对。”
这句答得过分简洁直接,Pia舌尖里的下一句话即将脱口而出,马蒂在桌下碰了下她的脚踝。他没有替任何人发言,只把一瓶刚拧开的气泡水放到她手边。
保罗咬着面包,从相机测试里抬起头:“到底还等不等?”
“不等。” Pia拿起自己的土豆饼,“她的咖啡归我。”
“有两杯。”
“我能喝两杯。”
第二杯咖啡也失去了热度。Pia喝了一大口,苦味沿舌面铺开,胃被空腹和咖啡一起拧紧。马蒂把沙拉盒推给她,她又吃了几口腌甜菜,唇边很快染上一点红。
市场继续运转。画着鸟的价格牌和塌陷的折叠凳都被人买走,五把椅子只剩四把,最里面那把仍空着,两只咖啡杯被他们拿走一只,椅面留下浅褐色水印。
Pia把问题留在那里,两人替顾客试闪光灯时仍会自然配合:她调整背景,埃姆雷托住支架。灯亮起来,他被白光照得闭了一只眼,Pia笑着说这张脸至少能让设备多卖五欧。他也笑,指出她嘴唇上沾有甜菜汁。
那股火气却并未随现场恢复的轻松消失,它藏在每一次舒文的名字被提起时:马蒂说她大概需要补觉,保罗说她也许还在读数据,埃姆雷把两杯咖啡中的新一杯重新盖紧。只有他知道这些猜测哪里偏了,也只有他守着那条众人看不见的边线。
下午三点,马蒂接到卡特琳的电话,需要去剧场确认一批提前送达的箱体。Pia替他合上工具包,勾住T恤下摆把人拉近。马蒂低头吻她,手掌收在她后腰。分开时,她嘴角的甜菜红蹭到他唇边。
“你每次把人弄脏以后似乎都很满意。” 埃姆雷在后面说。
Pia回头:“至少我会告诉他哪里脏了。”
这句话朝着埃姆雷去得太直,笑意从他眼角退开一点,他低头整理桃子纸袋,没有接。
Pia听出自己糟糕的口气,闭嘴拿起一叠新标签坐回椅子。
闭市前,他们卖掉大半电缆、一只闪光灯和两个相机包。保罗自己核对收入、装箱并安排推车。四把椅子找到了去向,舒文那把藤椅仍留给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