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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太阳照常很大(下) “你准备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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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a和舒文去水边洗樱桃。舒文把长裙提到小腿,踩进浅水后立刻皱眉。她的皮肤很白,灰紫色泳衣从领口露出一条细边,短发被风吹得贴到唇角。Pia将装樱桃的盒子按进水里,又在漂走以前捞回来。
“哥本哈根那边的住处定了吗?”舒文用中文问。
Pia的手指捏着一颗裂开的樱桃,汁液从指腹流到腕侧。她低头冲掉那道红色,漫不经心地答着:“Wedding的房子八月三十一日到期。公司原来给的临时住宿只有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以后呢?”
“原计划自己找。”Pia挑出一颗泡软的,扔进旁边的空盒,“合同上的地址办手续够用,长期的得到了再看。”
这些内容都躺在她周五整理过的文件里。撤销通知夹在临时住宿说明与原合同之间,Pia抬手甩掉水,樱桃盒发出轻轻一响。
舒文接过去,指尖碰到她湿冷的手背:“八月底我可以帮你搬。”
“你先把实验室里的自己搬出来吧。”她调侃着。
舒文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拿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她咬得太快,酸得鼻梁皱起来。
“这盒不熟。”她轻松吐槽。
“你刚才拿的那颗是最好看的。”
“好看和熟有什么关系?”
“你问了一个设计师很危险的问题。”
两个人端着樱桃往回走。快到树下时,埃姆雷正背对她们坐在毛巾边,宽肩被太阳晒出一层暖棕色,腕表遮住的位置留下清楚的浅痕。他低声问舒文:“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其他人?”
舒文的脚步慢下来,她把樱桃盒递给Pia,走近后才回答:“今天别提。”
埃姆雷抬起头,看见Pia时,手指从矿泉水瓶口移开。他的表情维持原来的松弛,目光却先落在舒文脸上,确认她听见了多少。舒文坐到他旁边,灰紫裙摆铺在草上,把一颗樱桃塞进他手里。
Pia站着吃掉了自己那颗。果肉偏硬,酸味从舌根一路冲到耳后。她把核吐进纸杯,问:“你们在计划谁的生日?”
舒文用德语回答:“保罗的。”
“我生日还有四个月。” 保罗说。
“所以需要提前准备。” 埃姆雷接得很快。
Pia看了他们一圈,笑着把樱桃盒放到中间:“那我负责订一只四个月以后肯定会坏掉的蛋糕。”
话题被风吹向别处。保罗开始争论生日影片应该由本人享有最终剪辑权,马蒂认为这取决于素材归属;舒文低头拧紧瓶盖,拇指反复擦过食指侧面。Pia靠到马蒂腿边,伸手从他掌中拿面包;他把已经撕好的那一块给她,又用手背碰了一下她被太阳晒热的肩。
面包的盐味还留在嘴里,肩上的水被太阳晒干,马蒂垂下手替她挡住迎面的光。Pia把脸朝那片阴影里偏了一点,继续吃他撕好的面包。舒文与埃姆雷之间那句没说完的话也留在同一片树影下,隔着半盒樱桃,暂时谁都不碰。
下午,保罗隔着一段距离拍埃姆雷替人给浮枕补气,拍舒文走进水里又坚决返回,也拍马蒂坐在岸边系表带。镜头扫到Pia时,她正站在栈道尽头拧头发。
“转过来。” 保罗在镜头后说,“我需要一段你离开柏林以前最后一个夏天的镜头。”
Pia拧头发的手停住,水沿前臂滴到木板上。
“删掉‘最后一个’。” 她朝镜头走过去,眼睛被阳光逼得微微眯起,语气仍带着笑,“你可以只是拍今天的画面。”
“我说的是这一阶段的最后一个。”
“听起来还是不太美妙。”
“那你给一个主题。”
“星期日,一个迟到的人,一场被我赢下来的比赛。”
马蒂在岸边抬头:“比赛结果有争议。”
Pia朝镜头外指了指他:“还有一个无法接受失败的人。”
保罗笑得画面晃起来。Pia走到镜头前,用白衬衫整个盖住镜头,直到他答应停止拍摄才松手。
傍晚,保罗为了一家冰淇淋店带着所有人绕过维修围栏。抵达时公交刚从路口开走,下一班还要很久。他举着五支开始融化的冰淇淋宣布一切都很值得。舒文发现相机仍挂在他胸前,立刻警告:“这个也不许拍。”
“相机没开。”
“你最好是。”
埃姆雷的开心果冰淇淋断在地上,他看了两秒,把剩下的脆筒一口咬掉。Pia凑过去吃了一口马蒂的柠檬味,酸得整张脸皱起来。
“你为什么选这个口味?” 她面目狰狞地抱怨着。
“因为你拿了巧克力味的。”
“这两个放在一起也不会变好吃。”
“你刚才已经把它们放在一起了。”
Pia舔掉唇边的巧克力,抬眼故意看住他。马蒂也低下头,目光再一次直率地移到她的嘴角。这次的攻击性来得很清楚,周围还有等车的四十分钟、晒软的草地和三个正在争抢餐巾的人。Pia反手把自己的冰淇淋塞到他手里,转身去抢埃姆雷带来的最后一张纸巾。
马蒂在她身后问:“你又改规则?”
“你先替我拿着。”
等Pia想起来,巧克力已经流到他腕表的边缘。她把自己的湿浴巾压到他的防水包顶,准备听一段关于霉菌与电子设备的说明,马蒂只是熟练拉开外侧绑带,将毛巾固定在包外。
“这样可以。”
她立刻递上舒文那条。
“这不可以。”
公交到站时,几个人沉浸在欢笑的气氛里。回程的车厢被晚霞照成温热的橙色,所有人都带着同一种在室外待过整天的疲惫:头发发硬,皮肤绷紧,鞋里进了细沙。舒文靠窗坐着,眼镜滑到鼻梁下方,额头已经抵上玻璃;埃姆雷坐在她外侧,用自己的肩膀隔开过道里摇晃的背包。两个人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手背却在座椅缝边碰在一起。
Pia和马蒂站在车门旁。他单手抓着扶杆,另一只手圈在她腰后,车辆转弯时便收紧一点。海军蓝T恤晾干后留下不规则的水痕,皮肤上混着湖水和防晒霜的气味。
“汉堡的日期定了吗?” Pia问。
“二十六日开始预装,暂定六天。” 马蒂低头看她,“你房间要在三十一日清空,对吗?”
“对。八月三十一日以前,家具以外的东西都得带走。”
“我可以提前帮你装箱。二十五日晚上也有时间。”
Pia的手扶在他腰侧,指尖隔着布料压住那处被设备箱撞出的淡青。车窗外的树林快速向后退,叶片间不断闪过湖面留下的亮光。
“你先管好汉堡的事。” 她说,“我的东西塞进两个箱子就行。”
“上次搬投影仪时,你也说只有两个箱子。”
“后来它们繁殖了。”
马蒂低头笑了一下,先动的是左侧嘴角,“那就提前一天确认数量。”
他已经把八月三十一日之后的空白接到了哥本哈根。Pia听得见那个并未说出口的地名,也知道自己此时只需补上一句话,就能让路线停下来重新计算。车门上方的站名亮起,广播声盖过了她的呼吸。Pia把额头贴到他肩前,手臂环紧他的腰。
马蒂的掌心沿着她的后背慢慢抚了一次。他把这个动作当作回答,继续和她讨论纸箱应该从剧场带还是重新买。
换乘S-Bahn后,Pia收到哥本哈根公司的邮件。人事经理确认可以在下周出具一封基于实习与录用流程的推荐信,也愿意将岗位撤销原因写明为公司预算变化;移民服务费用中尚未发生的部分会退回,具体金额另行通知。
她读到结尾,把邮件加进星标,下载了附件模板。舒文此时在群里问下周日是否去Boxhagener Platz,保罗发来一张摊主椅子的照片,说自己能借到五把,颜色全部不同。
Pia在“也许”和“去”之间停了一会儿,回了后一个。
埃姆雷说要看排班;马蒂提醒保罗椅子不是借到的,是对方要求他卖完以后搬走的;保罗坚持即便如此,自己的表述并没什么问题;舒文只回了一个句号,随后又补充:她不保证能来。
车厢驶进高架路段,暮色里的屋顶向两侧展开。有人在远处的阳台上浇花,水从栏杆漏下去;一列反方向的车贴着他们轰然掠过,窗里一排陌生的脸被切成明暗相间的短片。Pia收起手机,继续和其他人争论五把椅子能否被称为商业计划。
回到Wedding,房间里还剩着白天持续下来的热。Pia把沾满细沙的东西倒在地板上,赤脚走进浴室,将仍旧潮湿的亮粉色泳衣搭上门。
手机在洗手池边震动,保罗发来一段十七秒的视频。
画面从被风吹歪的树影开始,转到五个人站在车站旁。埃姆雷用破掉的纸袋兜着番茄,舒文一手护住裙摆,一手指着保罗说不许拍她吃东西;马蒂背着湿毛巾,眉头微皱地说明防水包并不等于公共洗衣袋;Pia站在画面最边上,头发被风吹得糊住整张脸,吵闹着伸手去抢马蒂包外的绑带。
镜头剧烈晃动,保罗的笑声从后面传来。每个人都在说话,谁的句子也听不完整。
Pia看完,又按了一次播放。
第二遍结束后,屏幕跳出公司邮箱的新邮件提醒。她打开通知设置,关闭声音、角标与锁屏显示。浴室门上的泳衣向下滴了一滴水,在地砖上留下一个深色圆点。
Pia把手机翻过去,踩着湿脚印走到窗边,将整扇窗推开。
热空气没有立刻散出,窗外院子的声音倒在一时间全部涌进来:餐具、车铃、楼上收衣架的金属碰撞。Pia站在风里,很清楚自己刚刚关闭的只是个通知入口,不是那封邮件本身。它仍存在于桌面文件夹、银行表格和八月底以后的每一项安排里。
浴室那滴水慢慢干掉,视频里的笑声还萦绕在耳畔。Pia还是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职位撤销的事,但至少,今天过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