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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太阳照常很大(上) “准备好了 ...


  •   七月倒数第二个星期日,Pia在十一点十七分醒来,集合时间是十一点二十。

      窗帘缝里射进来的光白得刺眼。风扇对着空床的另一侧吹,昨夜马蒂睡过的位置只剩一道被压平的褶皱。他早晨七点回Rummelsburg处理临时增加的设备检查,离开前替她把闹钟接上充电。手机此刻安静地躺在地板上,屏幕显示她在九点半亲手关掉了三次提醒。

      Pia坐起来,抓乱的黑发从肩后滑到脸侧。群聊里有保罗发来的站台照片、埃姆雷拍的水质页面截图,以及舒文在十分钟前留下的一句:你要是还活着,记得带防晒霜。

      她回了一个奔跑的人形图标,套上亮粉色泳衣和一条墨蓝半裙,把过大的白衬衫胡乱罩在外面。深褐色抓夹咬住头发时夹进两根耳机线,她扯出来重新盘了一遍。毛巾、矿泉水、半盒樱桃和那瓶被催促的防晒霜依次塞进帆布包,拉链只合到一半。

      五分钟后,她踩着番茄红凉鞋冲过街口。公交已经关门,车身开始向前移动。Pia隔着玻璃举起双手,司机看了她一眼,在离站牌两米的位置重新停下。

      “我会给您写一封非常真诚的感谢信。” 她刷卡时说。

      司机指了指后面笑了笑:“先把你的毛巾捡起来。”

      一角橙色浴巾从包里拖到车门边,Pia弯腰抓住它。车恰好启动,她的肩膀一下撞上立柱,抱着包晃了两步才站稳。后排随即传来保罗毫不克制的笑声。

      四个人占据了最后两排。保罗穿着一件有点褪色的红色足球衫,相机挂在清瘦的胸前,浅棕头发被汗压得东倒西歪;埃姆雷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色开领衬衫敞着两颗纽扣,晒深的颈侧露出一截细金链,他的腿太长,装食物的纸袋只能夹在两只鞋中间;马蒂已经换掉了工作服,旧海军蓝T恤贴着宽阔的肩背,黑色短裤下的小腿留着几道刚结痂的划伤,他刚从另一个方向赶来,薄框眼镜还架在鼻梁上,正在手机里核对换乘时间。

      舒文旁边空着一个座位,奶油白防晒霜和一条没拆封的长面包并排躺在椅面。她穿着灰紫色吊带长裙,齐肩短发整齐地别在耳后,茶色窄框眼镜使那张略圆的脸显得比平日更严肃。Pia走近时,她先拿起面包,防晒霜仍留在那里。

      “十二点以前都算上午。” Pia一边嘴硬解释,一边把浴巾压回包里,侧身坐下。

      舒文把防晒霜塞进她怀里,用中文说:“你迟到了二十七分钟。”

      “我努力用跑步补偿了其中六分钟。”她依旧用德语回答。

      “时间不是这么算的。”

      前排的马蒂摘下眼镜,转过脸:“你只跑了从家到车站这一段。”

      Pia把防晒霜抵到他肩上,眼尾仍带着刚跑完留下的薄红:“你怎么知道?”

      “你发的定位停在家里,六分钟前才开始移动。”

      她狠狠盯住他,目光原本用来挑起一场只有对方知道的事,落在马蒂身上却常常碰见一片不闪避的安静。他也看着她,眼睛隔着明亮车窗显出淡淡的灰绿色。

      Pia又一次先偏过头,将凉鞋踩到前排座椅下方:“你居然监视朋友的定位。”

      “是你自己在群里共享的。”

      保罗举起相机,镜头刚朝向她,Pia便伸手按了下去:“我还没同意。”

      “我只在测光。”

      “那你对着窗外测。”

      他们换车向东,过道渐渐被彩色浮具、裸露的小腿和购物袋堵窄。一个小女孩的透明火烈鸟不断扫过埃姆雷的头发,他索性替她夹住充气鸟的脖子,直到孩子下车。

      Müggelsee边的水质警告已经解除,入口外停满自行车。穿过更衣区,水面忽然从人群之后展开,太阳把浅水照成耀眼的绿蓝色。

      岸边几乎每一块颜色都在发亮。柠檬黄和钴蓝色毛巾铺在草上,橙色浮板从水面掠过,几只透明球被风吹得不断逃离主人。白色防晒霜停在晒红的肩胛上,空气里混着湖水、热草、炸薯条和椰子香精的气味。远处的帆被风撑满,贴着树林缓慢移动。

      Pia踢掉凉鞋,脚底立刻被晒热的木板烫得蜷起来。她提着裙摆跑过栈道,踩上草地才停下。保罗已经找到一块树影,把相机和帆布包放到毛巾中央,随后站直,难得认真地先看了一圈众人。

      “我今天想拍一组夏天的素材,可能会剪进短片初版。大家同意入镜吗?”

      舒文给眼镜换着防滑绳:“公共场景可以。别拍换衣服和吃东西,近景先给我看。”

      “记住了。”

      埃姆雷补充:“陌生小孩的画面别用,也别站在下水通道中央拍。”

      马蒂问:“初版会给谁看?”

      “内拉、申请项目的人,也许还有放映场地。”

      马蒂把范围重复了一遍,保罗点头:“只用于这支片子的初版。”

      轮到Pia时,她已经解开白衬衫,亮粉色泳衣从松开的衣襟里露出来。她把抓夹摘下,黑发落过锁骨,几缕被汗黏在颈侧。

      “下水可以拍。” 她说,“别给我配慢动作,也别在旁边加海鸥叫。”

      “这里本来就有鸟。”

      “那你让它们安静一点。”

      相机开启以后,保罗先拍湖面和被风掀起的毛巾。几个人换衣服、收眼镜时,镜头都转去了水上。

      Pia本想直接往湖里跑,肩膀刚转向栈道,马蒂从后面捏住她的衬衫领口。

      “防晒。”

      “我晒不红。”

      马蒂朝她鼻梁上那点新长出的浅褐色晒斑看了一眼。Pia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脸,最后接过瓶子,挤出过量的白色乳液抹在手臂和肩膀。她涂得很快,锁骨边留下两道没推开的白痕。

      马蒂已经脱掉T恤,正背对她给手臂涂防晒。他常年被工作服遮住的肩背比前臂浅出一层,肩胛随着抬手显出紧实的轮廓,腰侧有一条被设备箱撞出的淡青。Pia拿走他手里的瓶子。

      “转过去。”

      “你自己还没涂匀。”

      “所以我需要练习。”

      马蒂看她两秒,背过身坐到毛巾边缘。Pia跪在他身后,把防晒霜从后颈推向两侧肩膀。皮肤被太阳烤出温度,掌心滑过肩胛时,能摸到肌肉在他伸手整理水瓶时收紧。她慢慢向下,指腹沿着脊柱两侧抹开,到了短裤边缘仍没收手,拇指停在他腰侧那处很浅的凹陷里。

      马蒂偏过脸,Pia的头发垂到一侧,嘴角带着一点明目张胆的笑,视线从他肩后迎上来。

      “这里容易晒伤。” 她说。

      “短裤里面?”

      “风很大,谁知道呢。”

      他的耳后在阳光里透出薄红,语气仍然平稳。Pia的手指因此多停了一会儿,等着看他怎样接住。马蒂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半步。她以为他会吻她,他却只是用拇指从自己肩上蹭了一点没抹开的防晒,端正地留在她鼻尖。

      凉意落下来,Pia眨了下眼。

      马蒂转回去:“你这里也很容易晒伤。”

      埃姆雷躺在另一张毛巾上,手臂盖着眼睛笑出了声。舒文背对他们整理裙摆,肩膀也动了两下。Pia把鼻尖的乳液抹到马蒂耳后,起身便向水边跑。

      “比赛。” 她回头说。

      马蒂把眼镜放在鞋旁:“到哪里?”

      Pia指向划定游泳区域内侧的一只黄色浮标:“绕过去再回来。”

      “从同一个位置下水,绕同一侧。”

      “你对一场没有奖品的比赛要求真多。”

      “规则和奖品无关。”

      她等他走到身边,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准备好了吗,可乐?”

      马蒂的脚已经踩进浅水,视线转向她:“你每次这么叫,发音都更接近饮料。”

      “这不好吗?”

      Pia喊到二便先冲了出去。

      湖水最初只到膝盖,她跨过两步,整个身体向前扑进水里。亮粉色在保罗的镜头里划开一片白亮水花。马蒂晚了半拍下水,入水声更沉,很快从她右侧追上来。

      Pia靠力气和一股不肯降速的劲向前,马蒂则保持着令人恼火的直线。前方一家三口推着浮垫进入路线,她向左绕开,顺势从浮标另一侧切过去;马蒂减速,仍按约定绕行。

      她先碰到岸边的浅水,跪在水里大笑,湿发全部贴上脸颊。马蒂随后站起来,水从他胸口与腹部不断向下流。

      “我赢了。” Pia把头发拨到脑后。

      “你绕错了方向。”

      “我随机做了现场判断。”

      “你缩短了路线。”

      “我避开了障碍物。优秀的路线设计本来就该响应环境。”

      马蒂走到她面前,呼吸比平时快,湿发颜色浅了许多,额前的自然弯度被水压平。他低头看着她,水珠挂在浅胡茬边。那目光起初只是专注,随后刻意向下停在她嘴唇上,又慢慢回到眼睛。

      Pia惯于把这种停顿送给别人,知道它会把周围的空气变成什么。现在马蒂原样还给她,坦率里又多了一点进攻。她仍跪在水里,膝下的细沙不断移动,原本准备好的反驳迟了半拍。

      “你想靠这个让我承认输?” 她抬起下巴。

      “我在等你继续修改规则。”

      Pia伸手勾住他的后颈,嘴唇快要碰上去时,脚踝忽然被水底的长草缠住。她失去支点,整个人向后坐进水里,手臂也把马蒂带了下来。

      两个人一起呛了一口湖水。

      马蒂撑住浅水区的湖底,先把她从水里提起来。Pia咳得弯下腰,鼻腔发酸,笑声仍混在咳嗽里。那丛长草绕过她的脚踝,也挂上了马蒂的小腿;他试图后退,刚站稳又被扯住,只能重新蹲下解开。

      “直线的结果怎么样?” Pia咳着问。

      “这是岸边。”

      “也是路线的一部分。”

      “比赛已经结束了。”

      “输家总想尽快结束讨论。”

      马蒂握住她的脚踝,把最后一根水草从凉鞋扣带般绕开的皮肤上摘掉:“下次规定计时、路线和有效触壁方式。”

      “还有奖品。”

      “你刚才说奖品不重要。”

      Pia弯腰靠近他,滴水的发尾扫过他肩膀:“我改规则了。”

      这次马蒂吻了她。水还在两个人腿边轻轻推搡,他的手从她的脚踝移到膝弯上方,稳稳托住她。岸上有人吹口哨,听声音来自保罗。Pia抬手朝那个方向比了一个制止拍摄的手势,保罗立即把相机转向湖上的帆船。

      午后两点,太阳更高,树影缩到只能遮住半张毛巾。五个人把食物挪了两次,最后挤在一棵树投下的窄影里。埃姆雷带来的番茄在纸袋里撞裂,汁水浸透底部;保罗用面包蘸着吃,舒文看了他一会儿,把自己带的餐巾递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45章 太阳照常很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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