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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职位撤销(下) “马蒂亚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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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放映场地位于一间停用印刷店的后部。内拉的朋友临时借到两晚,准备下周做小型作品展示。门面橱窗贴着褪色的营业时间,里面已经清空,后墙刷成深绿色,天花板留着旧照明轨道。
Pia到时,保罗正踩在梯上拉黑布。浅棕色头发被汗打湿,褪色白T恤卷到腰间,左耳的小银圈在顶灯下不断晃动。他用胶带把布固定到管道上,一松手,整块布便从右上角掉下来。
“你迟到了九分钟。” 他说。
“那我现在回去。”
“先扶梯子。”
Pia用脚抵住梯脚,抬头检查布边:“你为什么不先量墙?”
“我量了宽度。”
“高度呢?”
保罗站在梯子上安静了一秒:“墙不应该这么高。”
内拉坐在房间中央的一把办公椅上,长腿伸到投影机电缆旁。她穿着浅灰Polo衫和旧黑西装裤,深棕直发用夹子固定在头顶,包耳式耳机挂在颈间,将耳廓压出一圈红。她已经调整了二十分钟画面,听见这句才抬头。
“你可以把这句话写进技术说明。”
Pia笑出声,梯子随之晃了一下。保罗立刻让她认真扶稳。
三个人重新挂布。黑布高度不够,底部露出一条深绿色墙面;投影机向上倾斜以后,画面变成不规则梯形,字幕最下面一行正好落在布与墙的交界处。保罗不断调整数码梯形校正,人物的脸从过宽变成过窄,墙角仍有一只插座卡在画面里。
Pia蹲在投影机旁,打开设置菜单:“恢复默认。先移动机器。”
“再往后就挡门了。”
“那就缩小画面。”
“会浪费墙。”
内拉把耳机戴回去:“墙不会觉得自己被浪费。”
埃姆雷在八点二十抵达,带了几瓶饮料和一袋还温热的扁面包。他刚结束泳池班次,换上白色短袖衬衫与暗橙色长裤,头发洗过后卷得更明显,肩上仍背着工作包。
他在群里又一次确认舒文是否过来,舒文回了一句“今天不来”。
四个人最终把投影画面缩到黑布范围内。字幕可以看清,插座也从女演员额头移到画外,代价是整面墙有一半空着。
保罗坚持先播放自己剪好的三分钟测试片。开头是一辆自行车连续经过五个路口,中间两分钟全是移动模糊,最后出现湖水和某个人被风吹走的帽子。
画面结束,内拉摘下一侧耳机:“自行车前四十二秒可以全部删掉。”
“那段在建立速度。”
“我只感觉到你忘了关机。”
Pia靠着墙喝饮料:“帽子留下。”
“帽子是谁的?” 埃姆雷问。
“不知道。” 保罗说,“所以很好。”
九点过后,字幕测试彻底失去必要性。保罗找出一部年代不明的低成本恐怖片,画面里的怪物穿着能看见拉链的橡胶外皮,每次出现都伴随同一段过响的音乐。字幕比人物开口慢两秒,有一句甚至停在屏幕上跨过三个镜头。
Pia最初坐在地上的靠垫上,后来笑得向后倒,肩膀撞到埃姆雷的膝盖。内拉全程坐在办公椅上,表情变化很少,总在逻辑最糟糕的部分准确补上一句“为什么”,使其他人笑得更厉害。
门在九点四十被推开。
马蒂站在入口,深灰T恤肩部留下汗干后的浅痕,黑色工作裤膝侧沾着细灰。他一只手拿着卷起的图纸与黑色文件夹,另一只手提着两瓶冰水。头发已经长到耳侧,被室外的风吹得向后。
“我错过了什么?”
画面中的怪物正缓慢爬过一扇明显可以正常打开的门。
Pia仰头看他:“完整的电影工业史。”
马蒂先看了一眼墙面、投影机和挡住半扇门的电缆,才从他们之间跨过去。他把图纸放到安全的位置,走到Pia身后,将一瓶冰水贴上她颈侧。
冷意突然压住皮肤,Pia整个人向前缩了一下,立刻转身去抢。
“马蒂亚斯。”
他已经把瓶子举高。Pia站起来,银色耳环扫过下颌,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马蒂的手臂没有再抬,任她把水夺走。
“你迟到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她说。
“我没答应十九点到。”
“沉默通常被视为同意。”
“谁的规则?”
Pia拧开水,喝了一口:“今晚新增的。”
马蒂看着她,嘴角一侧已经微微抬起来。Pia故意把对视停得更久,等他问自己为什么这样看他。马蒂却只抬手,用拇指擦掉她颈侧被瓶身凝水留下的一道湿痕。
手指温热,在那道湿痕上停了两秒才收回。
Pia先转回投影墙:“你挡住怪物了。”
“抱歉。”
他对着电影里的怪物说这话。
影片结束前,怪物被一只塑料花盆击倒。保罗坚持这属于视觉隐喻,内拉认为这纯属预算不足。埃姆雷把最后一块面包掰开,问谁还要。马蒂坐到Pia旁边,长腿屈起时占掉大半块靠垫,肩膀与她贴在一起。
Pia爽朗地笑着,某些时刻她甚至忘了料理台上那三份重新命名的文件,直到手机在口袋里轻震,未读邮件提醒短暂照亮屏幕。
她没有取出来。
十一点,众人开始收拾。黑布从管道上撕下时带走一小片旧漆,保罗试图用黑色记号笔涂回去,被内拉制止。埃姆雷赶最后一班方便换乘的车,先背起工作包。内拉与保罗留下整理投影文件。
马蒂卷好一段容易绊脚的电缆,将它移到门边。他的图纸从文件夹中滑出一角,露出几组箱体尺寸与路线表。
Pia蹲下来替他压住纸边:“巡演的?”
“预装方案。团队确认了主箱尺寸,备用驱动器要换位置。”
“什么时候开始预装?”
“正式日期还没下来。预计八月最后一个星期先去汉堡,九月底开始巡演。”
八月最后一个星期,Pia已经听过一次。她看着图上被黄色标出的装箱顺序,问他要在汉堡待多久、从柏林带哪些设备、之后是否回来。
马蒂逐项回答:预装可能五到七天,随后还有调整时间,正式出发前是否回柏林取决于最终排期。
“你会很忙。” Pia说。
“嗯。”
“看来我八月底搬家时只能自己抬床垫了。”
马蒂将图纸重新塞回文件夹:“你原本准备把床垫带去哥本哈根?”
“它不属于我。”
“所以不需要抬。”
“你破坏了我刻意营造的悲壮感。”
“你还有其他东西需要搬。”
“很多。”
她的衣服尚未完全放进衣柜,书、厨具和毕业展留下的模型已经占满半间客厅。八月三十一日以前,这些东西必须全部搬出去。马蒂自然地将下一站留给哥本哈根,她听见那个地名停在两个人都熟悉的位置,不做任何解释,任它留在那里。
他们离开旧印刷店时接近午夜。街角的酒吧把桌椅摆到人行道上,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车流旁穿过,背后的便携音箱放着节奏很快的音乐。Pia走在马蒂右侧,橙红色背心在路灯下接近暖红,银色耳环随着步子轻轻撞到颈侧。
她主动勾住他的手指。
马蒂收拢手掌,将她的手完整握进去。两个人牵着手走过两个路口,继续争论电影里的塑料花盆是否足以击倒一只成年怪物。
回到短租房后,风扇以最高档运转。Pia早上喝过的咖啡杯放在窗边,杯底剩下一圈干掉的深色痕迹;餐桌上铺着银行预算表,职位撤销通知压在原合同上方。
马蒂进门便看向桌面。
Pia比他快一步走过去,将几张纸叠起来翻到空白背面。
“银行和房租。” 她忙着解释,“我下午在算钱。”
马蒂低头看她,Pia抬起脸,故意将视线落到他嘴唇上,再慢慢移回眼神。这个动作足够明确,马蒂的注意随之从桌面转向她,手掌扣住她腰侧。
“先洗澡。” 他说。
“你还是我?”
“我身上有灰。”
“所以是你。”
马蒂俯身吻她,嘴唇在她下唇停留片刻,随后放开,拿了换洗衣服进浴室。水声从门后响起,Pia站在餐桌旁,腰侧留着他手掌压过的热。
她打开电脑。
下载目录里,职位撤销邮件的附件有一份自动生成的副本。Pia将它拖进名为“Copenhagen”的文件夹,与原合同、毕业证明、入职页面截图和临时住宿说明放在一起。
所有文件按日期停留在那里,Pia关闭文件夹。
浴室门打开时,屏幕已经回到桌面。马蒂擦着湿发走出来,深金棕色头发被水压向后,黑色T恤换成了留在她这里的旧深蓝上衣。Pia合上电脑,伸手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两个人在餐桌边接吻。打印出来的预算表被Pia用手肘推开一点,摩卡壶仍留在炉灶上。马蒂把她抱到桌沿时先移走玻璃杯,Pia笑着说他在任何时候都要清场,他的手沿她后腰收紧,直接让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凌晨一点以后,房间终于安静。珊瑚红上衣落在床边,银色耳环被放进窗台上一只空杯子里。马蒂侧身睡着,呼吸吹过Pia后颈。过了一会儿,他翻身将手臂搭到她腰间,掌心压住薄睡衣下的腹部。
床边的手机亮起来。
公司自动回复确认收到她关于合同、推荐信与居留流程的问题,并再次列出周一视频会议的时间。
屏幕冷光落在马蒂前臂的细小划痕上。Pia伸手按灭通知,将他的手臂向上挪了一点,贴到自己的肋骨下方。
她缓缓吸进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