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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职位撤销(上) “十九点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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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第三个星期五上午,Pia在厨房等咖啡时收到哥本哈根公司的邮件。
借来的摩卡壶正在炉灶上发出细小的沸响。她赤脚站在料理台前,身上仍是睡觉时穿的那件灰色背心和短裤,头发松散地盘在脑后。窗户开到最大,风扇从客厅向厨房转动,吹得冰箱门上那张外卖菜单不断掀起一角。
邮件主题写着:
关于入职安排的重要更新。
Pia先看发件人,招聘经理、直属团队负责人和协助办理居留的外部机构都在抄送栏里。邮件并非发送,结尾也有具体姓名。她关掉炉火,将手机横放到料理台上,改用电脑打开。
正文第一段感谢她过去几个月为入职准备投入的时间。第二段说明公司尚未完成原定融资,管理层决定重组产品部门,并取消数个尚未开始的岗位。
第三段出现了她的职位名称。
那串英文曾经出现在欢迎邮件、合同抬头和Pia向别人解释未来时的句子里。此刻它仍拼写正确,后面却跟着“撤销”。她想起自己为面试准备的案例、已经完成的实习与长达几个月的等待,公司仅用一段标准段落,便使这些内容不再奏效。
Pia先检查是不是群发误发,又确认合同编号。每一项都精确对应她,连预计开始时间也没有错误。错误的是她在阅读前尚还拥有的未来,而邮件无需为那部分提供字段。
因此,我们很遗憾地通知你,原定九月开始的产品体验设计职位将被撤销。现有入职流程即日起停止。我们已通知移民事务合作机构暂停以该职位为基础的申请工作。对方将另行确认目前已提交材料的处理状态。
后面还有合同联系人、附件名称和一次可预约的视频说明。末尾再次表达遗憾,字体、字号和行距都与她六月收到的欢迎邮件一致。
摩卡壶内部仍残留压力,金属偶尔响一下。Pia从第一段开始重读,确认“撤销”一词没有被她误解成推迟,确认重组不会提供另一个新团队,确认入职流程停止的主语是公司。
她点开附件。
第一页写着职位、原定开始日期和原合同编号;第二页说明后续沟通方式。推荐信一栏仍空着,协助办理居留的机构是否已经正式提交申请也未说明。视频通话提供三个时间,其中最早是下周一。
Pia把邮件、附件和原合同全部下载。浏览器默认将三个文件扔进同一个下载目录,名称分别以日期、下划线和无法辨认的内部编号结尾。她新建文件夹,依次改成:
01_职位撤销通知
02_合同处理说明
03_原雇佣合同
数字在屏幕左侧排列整齐。Pia检查文件都能正常打开,又把整个文件夹复制到云端。
厨房里已经能闻得到咖啡焦苦的气味。她将摩卡壶里剩余的液体倒进杯子,表面只有薄薄一层,颜色深得发黑。第一口烫到舌尖,Pia仍旧喝了下去。
她开始回复邮件。
谢谢通知。为便于我安排后续事项,请协助确认以下信息:一、原合同的正式处理程序及联系人;二、移民事务合作机构是否已经向SIRI提交申请,如已提交,后续将由哪一方负责通知状态变更;三、公司是否能够出具职位撤销证明及基于已完成招聘流程的推荐说明;四、是否可以在下周一的视频会议中讨论相关费用与文件。
写完以后,她逐项核对。光标在“谢谢”后停了片刻,继续向下移动;写到第四项末尾,她曾输入一句“这给我的后续安排造成了严重困难”,读完又将它删掉。四个具体问题的文字已经占满屏幕。
邮件在不到半小时后发出。
发送成功页面跳回收件箱,原通知排在最上方。Pia建立了一个新分类,处理动作一个接一个完成,身体却迟迟没有跟上反应,她直到端起杯子,才发现咖啡已经冷到表面不再冒热气。
她试着回忆自己第一眼是否难过,记忆里只有发件人、抄送人和附件数。情绪被任务挡在门外,暂时没有合适的入口。Pia对此既感激又警惕:只要问题还可以拆成文件,她就不用回答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Pia坐在厨房唯一一把椅子上,将冷掉一半的咖啡放到窗边。手机沉在桌面上,楼下有一辆垃圾清运车停在路口,玻璃瓶被整箱倒进车斗,撞击声持续了十几秒。
她打开与公司共享的入职页面。紧急联系人、护照信息、毕业证明和预计到达日期仍保持填写完成的状态;两周临时住宿一栏显示“等待分配”,页面顶部的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七十八。
Pia将页面保存成PDF。
随后她退出登录。
打印店在两条街以外。Pia把文件发送到店内邮箱,打印机却在职位通知的第二页卡住。工作人员从侧板抽出一张折成扇形的纸,折痕正好把她的职位名称从中间分开。
“需要重印吗?” 店员问。
“需要。”
第二次打印很顺利,只是扫描将原合同的最后两页倒置。Pia自己重新排列,在每份文件右下角写上日期。刷卡以后,银行提醒将余额显示在通知最下方,数字比她平常想象中的存款更具体。
Pia在附近买了一瓶水,站在树荫里喝掉一半。职位通知压在帆布包中,纸张尚有打印机留下的热和干燥墨粉气味。街对面有人把两张折叠椅搬到门外,坐着吃午饭;自行车从她面前连续经过,车篮里装着花、面包和一个头盔。
柏林没有因她无法去哥本哈根而发生任何改变。
电车继续按时驶过,树荫下的午饭还在进行,街角施工人员重新抬起围栏。Pia站在其中,第一次发现城市对个人计划的冷漠也可以提供藏身处:她可以先喝水、走回家,再决定怎样处理。
一名骑车的人停在她旁边查路线,问去运河应该从哪边走。Pia替他指了方向,德语流畅,手势也准确,对方道谢离开。岗位撤销后,她的能力和过去维持一致。这个发现使她胸口短暂发酸,又很快被下一项预算计算压住。
回到短租房,她把文件放上餐桌,打开银行账户和一张空白表格。
她把存款、未结报酬和可能返还的押金列在一边,把房租、保险、生活费、居留申请和下一处住址需要的押金列在另一边。
表格底部自动得出一个数字。
接下来的日子远称不上宽裕。它会随每次房租、保险扣款和新押金缩短,但足够她暂时不向任何人求助。Pia盯着数字,先产生的是一种技术性的庆幸:问题还有缓冲区,尚未进入必须承认失败的阶段。
她把最坏的情况复制到第二个工作表,假设两个月内找不到新工作、押金延迟退还、居留申请产生额外费用。数字依旧没有归零。Pia更加笃定自己可以继续对此保密,也在同一刻明白,存款正被她用来购买不必解释的时间。
如果控制额外支出,不向父母重新要钱,她还能维持四个月左右。换一间更便宜的房会再多一点,短期兼职能延长时间,只不过任何新的押金都可能一次性吃掉其中很大一块。
Pia把超市、交通与娱乐三栏重新分开。她取消了下周准备购买的一双鞋,保留星期日去湖边的预算。删到一半,她又把鞋那一行放回去,只将金额改成零。
下午,招聘经理回复,确认将在周一视频会议中说明合同处理;移民事务机构会直接联系她;职位撤销证明与推荐说明预计下周提供。
Pia打开柏林移民部门关于德国高校毕业生求职居留的页面。所需材料包括毕业证明、医疗保险、生活来源、护照与住址信息,页面说明毕业后可以申请一段用于寻找符合资历工作的居留,并允许工作。
她将材料清单下载到电脑。
保存窗口要求选择位置。左侧有“Copenhagen”,旁边是毕业文件、租房资料与一个很久没有整理的设计项目文件夹。Pia把清单放进毕业文件,没有新建柏林求职文件夹。
页面顶部还有线上申请入口。她点进去,看到第一栏要求填写当前居留信息,便关掉浏览器。
Pia告诉自己只是材料尚未齐全,等移民机构确认原流程状态再填更合理。可浏览器退回空白桌面后,她并没有打开其他工作网站。建立“柏林求职”文件夹,会把一项备用方案变成她真正正在过的生活。她私心还想把哥本哈根保留到至少周一会议结束。
风扇转过来,桌上的职位通知被吹起一角,Pia用水杯压住。只要纸张在视野里,事实就还属于文件,而不是一句需要对人说的话。
手机在这时响了一声。
母亲发来一条中文语音。背景里有办公室打印机和同事说话的声音,她大概是趁午休结束前几分钟发的:
“你哥本哈根住的地方选好没有?公司不是先给两个星期吗,你记得提前准备。不要为了房子好看住得太远,每天通勤很累。周末有空打个电话,我跟你爸都在。”
那台打印机来自无锡一家民营医院的财务办公室。Pia从小在母亲的电话里听惯报销单、付款日期和缺少的签字;父亲是包装材料相关的区域销售,出差时总从另一个城市问她客户有没有回邮件。两个人都没有要求她必须回国,也一直愿意在需要时给钱,正因如此,她更难明说自己二十二岁离开无锡以后,仍可能拿着一份已经取消的合同重新向家里求助。
她按住录音键:“我今晚跟朋友出去,周末给你们打。你先上班吧。”
录完以后,直接发送。
柏林没有教会她怎样体面离开,却给离开提供过许多明确的日期:学期结束、学生宿舍退房、朋友的交换项目到期、暑期短租在月底交钥匙。去另一座城市时,感情能自然地被归入签证、工作或车票,不必先承认是自己不愿索取。她喜欢这种流动,过去每一次现实先开口,都能替她省掉一句原可能被拒绝的话。
群聊“Matratze”紧接着跳到最上方。保罗从下午一点开始已经发了十九条消息,其中八条是不同角度的墙面照片。
“今晚测试投影,十九点。谁先到谁帮我把遮光布挂起来。”
后加入群的内拉回复:
“墙是深绿色。你昨天说是灰色。”
“低亮度下都一样。”
“这句话不是很负责任。”
埃姆雷发了一张值班表,说八点以后到。舒文只回复实验室有事,今晚缺席。马蒂直到现在仍没有发言。
保罗点名Pia:
“你答应过帮我看字幕。”
Pia看了一眼桌上的职位通知。
她回复:
“十九点到,但我不负责拯救颜色错误的墙。”
消息发出后,她去衣柜里找晚上要穿的衣服。亮粉色夹克挂在最外侧,旁边是几件已经为搬去哥本哈根挑出的常穿衣物。Pia伸手碰到衣架,又改拿一件橙红色背心和宽松长裤,穿什么都无法改变邮件内容。她仍花了好几分钟挑耳环,让镜中的人看上去与原计划中星期五该有的样子没有差别。
桌上的文件保持原位,Pia出门前顺手把电脑关机。她带上手机、钥匙,前往保罗的地址,在十九点以前从容地走进柏林仍然明亮的夏天。
保罗随后发来三个感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