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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完美数据(下) “我也不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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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她完成样品交接,取消原本准备占用的晚间时段。实验服脱下来后,额前还留着护目镜压出的浅痕。穿着早晨进楼时的浅灰衬衫、米色长裤和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帆布袋里装着电脑、充电线和那本用了快四年的实验记录本,重量把肩带压进锁骨。
走出实验楼时,Adlershof的太阳高高挂着。玻璃外墙将光反射到路面,电车轨道间的草被晒出干燥气味。舒文站在站牌旁看了两班车的方向,最后登上前往Humboldthain的线路。
她没有提前告诉埃姆雷。
到泳池时接近七点。入口容量灯呈现绿色,晚场人不算多。舒文买了一张票,穿着普通衣服走过闸机。售票人员提醒她泳区将在一小时后清场,她说自己不下水。
草地被太阳整日烘得发热,毛巾、塑料拖鞋与防晒霜的气味留在空气里。舒文在靠围栏的位置坐下,将帆布袋放到腿边。她今天看上去与这里格格不入:衬衫扣到最上方第二颗,长裤没有卷起,眼里满是长时间看屏幕后留下的疲惫;周围的人大多只穿泳衣,皮肤上闪着尚未擦干的水。
埃姆雷正在五十米池另一侧值班。
他穿红色工作上衣和深色短裤,肩背在宽松制服下仍显得很开阔。黑色短卷被汗压低,手里的对讲机偶尔发出不清楚的声音。他与同事换位置时看见舒文,脚步短暂地慢了一下,随后指了指手腕。
舒文点头,表示自己会等。
闭场前四十分钟,埃姆雷始终没有走过来。他处理了一次储物柜故障,提醒跳水区的两个少年离开池边,又与设备人员核对浅水池旁一块松动的排水盖。视线只在经过舒文时只停留片刻。
她坐在草地上,看完一份会议摘要模板,又打开米丽娅姆的邀请。屏幕亮度在太阳下显得很低,她把手掌罩在上方,标题这才得以被看清:
论文结构与后续实验。
广播开始通知闭场。人群从草地和泳池向更衣室移动,湿脚印在通道上交错。舒文收起电脑,随其他泳客离开,走到侧门外一片被树荫覆盖的草地坐下。
二十分钟后,埃姆雷从员工出口出来。
他已经换上白色T恤与烟草棕长裤,工作包斜背在肩上,头发在快速冲洗后有些潮湿。
“实验室出事了?”
“没有。”
“你受伤了?”
“也没有。”
埃姆雷走近两步,视线从她的脸落到手臂和双腿,确认衣服上没有污染或血迹,“那是什么?”
舒文站起来,坐过的草茎在裤腿后面压出几道不同的浅色,她用手拍了两下。
“实验成功了。”
埃姆雷的眉毛抬起来:“真的?所以那组——”
他的话在看清她神情以后慢下来。入口仍有人推着儿童车经过,轮子碾过路沿,发出连续的颠簸声。
“你吃饭了吗?” 他问。
舒文低头看表,想到午餐以后只喝过一杯茶:“没有。”
“先买东西。”
附近超市的冷柜已经空掉一半。埃姆雷拿了两盒沙拉、一包面包和酸奶,舒文另外放进篮子一盒切好的西瓜。结账时她要自己付,埃姆雷将分隔条放在两人的食物中间,各自刷卡。
他们回到泳池外的草地时,天色开始变软,白天积攒下的热气从土里缓慢散出。埃姆雷把工作包垫在身后,长腿伸向前方;舒文盘腿坐着,餐盒放在腿面上,塑料叉划过盒底时不断发出轻响。
她先吃掉半盒沙拉,埃姆雷在一旁安静地把面包撕开,放到两人之间的包装纸上。
舒文放下叉子:“我不想写了。”
“论文?”
“对。”
埃姆雷等了一会儿:“只是今天不想,还是以后都?”
她捏住餐盒透明盖的边缘,将已经变形的一角压回去。
“我不想继续这个项目。”
“嗯。”
“不是想换一个项目。”
舒文看着草地边缘一只被风吹动的塑料袋。它挂在低矮的灌木上,鼓起来,又重新贴回枝叶。
“我可能不做博士了。”
话说完以后,胃里刚吃下去的冷沙拉突然有了重量。舒文将手掌压在餐盒上,指尖不自觉地发力。
埃姆雷问:“米丽娅姆知道吗?”
“不知道。”
“你的合同到什么时候?”
“明年三月。项目经费到年底,后面几个月是另外一部分。”
“如果你结束合同,居留会怎么处理?”
“不知道。要问国际办公室,也要看最后的结束日期。”
“今晚打算回实验室吗?”
“不回。”
埃姆雷点了一下头,把西瓜盒推到她面前:“先吃完再说。”
舒文看看了看,明显对他略显平淡的回应有些不满,可她肩膀里那股从早晨起一直维持姿势的力量却意外松开了一些。她拿起一块西瓜,汁水顺着叉齿滴回盒底。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显然还在找词。” 埃姆雷说,“我可以等你找到。”
“也可能没有一个完整的原因。”
“没有就没有。”
舒文咬下西瓜尖端,果肉很冷,甜味在口中显得过分直接。她想起上午会议桌旁举起的纸杯,想起阿德里安说终于可以睡觉,米丽娅姆则已经开始重新安排论文。
“实验今天重复出来了。” 她说,“三组数据都可以用。米丽娅姆说能重新搭论文结构。”
“你做得很好。”
“对。”
她回答得太快,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埃姆雷的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掌心朝下,他问:“成功以后,你还是不想继续?”
“嗯。”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
舒文把叉子插回西瓜盒:“还没准备好。”
“Pia知道吗?”
“不知道。”
他低头将面包包装重新折好,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希望我瞒着她?”
“暂时。”
“好。”
舒文抬起眼:“就这样?”
“我不会主动说。” 埃姆雷看着她,“但如果她问我你是不是出事了,我也不会骗她。”
那句话在语气上依然温和,边界却划分得很清晰。舒文原本想说Pia不会去问他,开口前又想起自己今天直接出现在泳池,连一条消息都没有发。
“可以。” 她收下了这个回应。
草地上只剩零散几个人。有人遛狗经过,狗绳从两人面前拉出一条斜线。埃姆雷收起食物,让出位置。远处泳池建筑仍亮着工作灯,清洁人员推车的影子偶尔经过磨砂玻璃。
“为什么先告诉我?” 埃姆雷终于问。
舒文将吃空的餐盒扣好。这个问题显然比合同和居留更难回答,她抬手把吹到嘴角的一缕头发别回去,指腹碰到护目镜留下的压痕。
“你认识我的时候,是我在这里的第四年了。”
埃姆雷等着她补充剩下的内容。
“你没见过我申请这个位置时的样子,也不知道我拿到合同的时候跟谁吃饭庆祝过。你不认识以前那个——”
她停住。那句话如果继续说下去,便会使她不得不准确描述一个早已选择在他面前模糊的自己。
成都家里的亲戚、读本科时交往三年的男友、后来在柏林与她共同采购和安排假期的人,都认识某一个沿着计划坚定向前的舒文。第一段关系曾把毕业、城市和结婚年龄自然排放在一起,对方愿意等她去德国读书,也相信她最终会回国,他们直到分开时才承认,两个人都曾利用这段关系来证明自己仍走在一条正常、可靠的路上。埃姆雷没有见过那些版本,也没有一份旧计划可以拿来要求她保持一致。
“反正你只认识现在的我。”
埃姆雷低头扯下一截纸巾,递给她。西瓜汁已经沿舒文的手腕流到衬衫袖口,留下很浅的粉红色水痕。
“我也不只认识今天的你。” 他淡淡回答。
舒文接过纸巾,没有立马开口。她擦干手腕,又去压袖口,水痕已经留在布料里。
埃姆雷坐得离她不远,手臂与她之间隔着半个工作包。舒文将吃空的盒子放进袋里,身体向旁边挪了一点,肩膀贴到他的上臂。
他的肌肉先因意外碰触收紧,随后慢慢放松。埃姆雷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让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衬衫和T恤靠在一起。
晚风从泳池外墙绕过来,舒文被汗湿过的后背开始发凉。埃姆雷从工作包里取出薄外套,展开后搭到两个人肩上。布料一半落在舒文背后,一半压住他的手臂,洗衣液和很淡的氯水气味慢慢靠近她的脸。
舒文将额头抵到他的肩侧。眼镜被挤得有些歪,她抬手摘下来,握在自己腿面上。埃姆雷的呼吸稳定,肩膀随着每一次吸气轻微抬高。他今天在太阳下工作了整整一班,颈侧仍带着未散去的热意。
他们坐到草地彻底失去白天的温度。
埃姆雷送她去车站,没有提交是否要回他家。进站前,他又确认了一次:“今晚你会回实验室吗?”
“不会。”
“好。”
舒文走下扶梯。列车还有四分钟,她站在站台风口,将眼镜重新戴好。衬衫袖口的西瓜水痕已经干了,颜色比周围布料略深;实验记录本仍在帆布袋里,边角压着她的腰。
回到住处时接近十一点。她洗掉手上的草屑与食物气味,把衬衫放进洗衣篮。电脑开机后,米丽娅姆的会议邀请仍停在未处理状态。
舒文点击接受。
日历自动跳到下周一。会议之后空着两个小时,下午则是设备预约和项目例会。她看了一会儿,打开新的空白文档。
光标在页面左上角闪动。
舒文输入:
交接
两个字出现在空白页顶端,接收人、日期或原因都还未知。它既可以是一份实验交接计划,也可以是一份离开计划,她暂时不必决定文件最终叫什么。至少从这一刻起,下一步不再只有“补充实验”。
她就此保存文件,没有继续往下写。
保存位置仍是项目文件夹。舒文合上电脑,房间里只剩窗外车辆经过的声响。明早她还会去实验室,下周一也会照常参加会议;决定尚未执行,生活却已经因这份只有两个字的文件出现了另一条可能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