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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不会写进履历的下午(上) 某个人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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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最后一个星期六,Pia在厨房等水烧开时,看见了一张配色糟糕的活动海报。
海报从“床垫”群里某个社区账号的转发页面跳出来,紫色标题压在橙色渐变背景上,报名入口藏在三段说明之后,日期使用了两种格式。她先确认自己没有错过真正的按钮,又把页面向上滑,重新看见那行字:露天Swing初学课,无需经验,可以独自参加。
电热水壶咔哒一声停下,Pia将链接发进群里。
“今天,有人去吗?”
保罗在一分钟内回复:“可以拍吗?”
“你可以先学会跳。”
“所以可以拍?”
Pia还没回答,马蒂发来一句:“需要提前报名吗?”
她点回海报,报名表要求姓名、邮箱和是否同意被活动方拍摄。名额剩下十二个,截止时间是课程开始前一小时。
“需要。十六点开始。”
马蒂那边没有继续回复。舒文说实验什么时候结束还不确定,埃姆雷发来一张泳池值班表的局部照片,自己的名字一直排到傍晚。Pia给自己报了名,页面弹出一封自动确认邮件,又询问她是否愿意订阅社区活动。
她取消勾选,水壶里的热气已经散掉一半。
Pia给咖啡冲了两次水,味道淡得几乎无法辨认。活动页面底部列出一长串“你将获得”:基础节奏、身体协调、社交体验,以及继续参加社区舞会的可能。没有证书、作品或能够转写进简历的技能等级,连课程结束后的合影都允许拒绝。她本该因此失去兴趣,手指却在日历上新建了一个不带提醒的方块。
出门以前,她差点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下午并不需要电脑,带上它仅仅能在活动无聊时提供退路。Pia最终留下电脑,只带水、防晒霜和一件薄外套。帆布包因此轻得不习惯,走下楼时会随着步子撞到腰侧。
下午三点四十,Pia从Oderstra?e一侧进入Tempelhofer Feld。自行车、轮滑鞋和风筝沿旧机场的柏油路向不同方向移动,风没有被建筑挡住,吹过来时把路边高草压出一层连续的波纹。远处两条旧跑道在热空气里显得发白,滑板轮经过接缝,规律地发出轻响。
舞蹈课设在外圈滑行道旁的一块硬地上。两只便携音箱、一张折叠桌和几盒彩色粉笔构成了全部场地。组织者用蓝色粉笔画出边界,仍不断有骑车的人从线外经过。Pia在签到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领到一张绿色圆形贴纸,贴在浅灰色背心胸前。
贴纸上无需写姓名,只用颜色帮助老师区分第一次参加的人。Pia习惯在陌生场合先寻找谁负责、规则在哪里、自己会被怎样判断,这里却连站位都可以随意选择。有人独自热身,有人因迟到匆忙系鞋带,还有两名朋友争着把对方推去带领位。所有人的笨拙提前摆在阳光下,反而没有谁需要假装熟练。
她绕场地走过一圈,确认粉笔线外有足够距离避让轮滑者,水瓶放在折叠桌下不会被踢倒。做完这些,她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替一堂无需负责的课寻找可控条件。音乐测试突然响起,铜管声把她的检查打断,组织者招手让所有人直接进场。
她今天穿黑色宽腿短裤和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用亮绿色抓夹盘在脑后。出门前,她特意把裙子放了回去,认为需要移动的课程应当优先考虑裤装与鞋底摩擦力。到场以后,她发现有人穿跑鞋,有人赤脚,还有一个女人踩着鞋底已经磨得很薄的红色凉鞋。
带课的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短发女人。她先调低音乐,邀请所有人围成松散的半圆,用德语讲解六拍基础步:向后一步,重心回来,三步,三步。她示范时身体放得很松,鞋底擦过地面,肩膀几乎看不出用力。
Pia在第二遍便记住了顺序。
真正跟上音乐用了更久。音箱里的铜管一响,老师数出的拍子便被鼓点和四周的风冲散。Pia第一次提前完成了后三步,第二次把向后踩的脚换错,第三次顺序正确,身体却始终停在两只脚中间。
“把重量真的交过去。” 老师从她身边经过,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不然下一步没有地方开始。”
Pia重新来了一遍。左脚,右脚,三步,三步。她能感觉到每个动作都到了正确位置,音乐却仍比她的身体松。
课程开始轮换舞伴。老师让大家自行选择第一轮的带领或跟随角色,站成内外两圈,角色随时可以交换。Pia站进内圈,原本以为跟随意味着少决定一件事。
第一个与她搭档的是一名戴黄色帽子的中年男人。他刚学会怎样抬手,手臂僵在两人之间,每次发出引导前都要低头确认脚的位置。Pia在他移动以前便猜出方向,连续两次先转了出去。
“等他。” 老师在旁边提醒。
第三次,Pia强迫自己停住。男人的手掌迟迟没有给出方向,她忍了半拍,还是自己完成了转身。两个人的手臂拧到一起,黄色帽子被风吹歪。他们松开以后同时道歉,Pia笑着替他指出应该在哪一拍抬手,讲到一半才意识到老师正在看她。
“这一次让错误发生。” 对方说。
“已经发生了。”
“那就没什么好着急的了。”
音乐重新开始。Pia回到位置,鞋里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一粒细沙,每次向后踩都会磨过脚趾。她想先把这一轮跳完,沙粒却在六个拍子里不断提醒她鞋子内部也有自己的安排。
她试着把老师的话照做,等黄色帽子的手臂真正移动以后再转。晚半拍使她产生近乎生理的不适:方向已经被猜到,身体却必须承认决定还不属于自己。第一次等待过久,两个人一起错过音乐。第二次男人给错方向,她跟随以后踩到粉笔线外。错误果然发生,世界没有因此停止,下一组六拍很快到来。
黄色帽子在第三次终于带对,笑得比完成一段复杂动作还高兴。Pia也笑,发现自己没有纠正他的脚尖。那粒沙还留在鞋里,拍子依旧时好时坏,她却第一次把“完成正确”让给了“和另一个人完成”。
两轮以后,她已经出汗。背心贴住肩胛,抓夹边缘勾出几缕头发。旁边穿绿色运动短裤的女人漏掉了整段三步,笑得弯下腰,下一轮仍然跳得比她松弛。Pia看了几次,无法从脚的位置里归纳出理由。
她弯腰脱鞋,把那粒沙倒出来,重新踩回鞋里。再抬头时,马蒂正从蓝色边界外走过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T恤,黑色长裤换成了较轻的棉质短裤,背上仍有那个Pia已经见过很多次的泳包。大概是一路骑车过来,额前的深金棕色头发被汗压低,T恤后背也深了一片。他在签到桌前说了自己的名字,从组织者手里接过圆形贴纸,低头看了一眼,贴到胸口。
是粉色的。
Pia赤脚站在自己的帆布鞋旁,先看贴纸,再抬眼看他:“你报名了?”
“十四点十七分。”
“为什么没在群里说?”
马蒂把泳包放到折叠桌下面:“报名表没有要求在群里确认。”
他说得平静,目光在她汗湿的额角停了一下。昨晚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其他人可能随时出现的地方见面。Pia原本准备问他现场设备检查得怎么样,出口却变成:“墙已经干了。”
这句汇报把两个人都带回漏水的清晨:斜立的床架、共用的咖啡、风扇前鼓动的床垫。Pia说完便觉得过于家常,马蒂却认真询问另一侧墙面,没有用笑意让它显得暧昧。他们站在一堂陌生舞蹈课边缘,胸前贴着绿色与粉色圆点,谈论一处正在变干的水迹,这种不搭配使Pia比直接提昨晚更容易发热。
马蒂显然骑得很快,呼吸尚未完全缓下来,泳包侧袋露出一截工作手套。Pia注意到以后没有问他为何从现场直接赶来。报名时间十四点十七分已经给出答案:在她发链接后不到半小时,他为一件自己不会、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事留出了下午。
“靠窗那一侧呢?”
“湿痕没有继续扩大。维修人员星期一来。”
马蒂点头。老师在场地中央拍手,让迟到的人先站到最后一排跟基础步。Pia用脚尖把鞋拨到一边:“你错过了理论部分。”
“有书面说明吗?”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真的问了,随后笑起来:“有。左脚、右脚、三步、三步。全部资料。”
马蒂站到她旁边。音乐开始后,他在第一组动作里便慢了一拍,第二组把三步完整踩成了三个大小相同的步子,最后一步越过粉笔线,险些撞到一名从外侧经过的轮滑者。
Pia及时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向内拉回来。轮滑者回头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带走。马蒂看了一眼自己的落脚位置,重新退到线内。
“第三步应该小一点。” Pia说。
“她说重量完整转移。”
“完整转移不代表完整走出去。”
“你刚才也越线了。”
“你迟到以后看了多久?”
“足够看见两次。”
老师要求所有人重新轮换。Pia向旁边走,马蒂却被安排到她面前。两个人抬起手,掌心刚接触,Pia便想起那个清晨他扶住她腰时尚未平复的呼吸。她把那段记忆藏进一个过于明快的笑里:“你会带吗?”
“还不会。”
“很好。”
音乐从前奏进入拍点。马蒂先向后踩,Pia也同时后退,两个人的手臂顿时被拉直。
“你是跟随。” 他说。
“你说了还不会带。”
“这不改变位置。”
他们重新靠近。马蒂这一次给出的方向清楚得过分,手掌在她肩胛外侧施加稳定力量,Pia几乎在感觉到以前就已经转身。他跟着她调整,下一拍又因为修正得太快踩到她鞋尖。
Pia吸了口气。
“疼吗?”
“自尊比较疼。”
“因为我踩到你?”
“因为我知道你下一步会问零到十。”
马蒂的嘴角动了一下。老师从另一组后面绕过来,让他们减少说话,先听音乐。两个人同时安静,维持了不到六拍。
Pia又抢先转身。马蒂为了避开她,向相反方向撤步,胳膊却仍与她连着,两个人被彼此的重量拉回中间,肩膀撞在一起。Pia额头碰到他下巴,抓着他的手臂站稳,笑声先于疼痛出来。
马蒂也低下头。他笑以前仍有那个短暂的动作,视线先落向地面,肩膀却已经开始震动。Pia看见以后笑得更厉害,身体向后仰,手还留在他掌心里。
音乐继续向前。下一组已经换了舞伴,他们仍站在原处挡住半条路线。老师不得不走过来,把两个人分别推向不同方向。
“你们可以晚一点再讨论谁错。”
“他。” Pia说。
“她先转的。” 马蒂同时开口。
这一次连老师也笑了。
下一轮音乐开始,老师把他们安排到相距最远的两个位置。Pia与新舞伴重新数拍,余光仍会在人群间找到那枚粉色贴纸。马蒂正在努力把第三步缩短,表情比检修平台时还专注,偶尔踩错便低头重来。她忽然理解这场活动为何不需要成果:某个人愿意在众目睽睽下笨拙,本身已经足够好看。
风从旧跑道方向推来,把所有人的衣摆和粉笔灰一起扬起。音乐、车铃与笑声短暂混成一团,老师的口令谁也没听全。Pia踩错一步,没有追赶,等下一组六拍到来。她重新把重量交出去时,马蒂隔着两圈人恰好抬头,两个人都因对方毫无进步的样子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