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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不会写进履历的下午(下) “泳池见。 ...


  •   保罗在课程后半段骑车赶到。他将自行车锁在场地外,胸前挂着相机,却先站到Pia能够看见的位置,指了指镜头。

      “可以拍十秒吗?”

      Pia正与一名穿红色凉鞋的女人练习换位,闻言看向他:“只拍我,不上传。”

      “包括马蒂吗?”

      她转头,马蒂已经听见,向保罗点了一下头:“十秒。原文件也不要发给别人。”

      “知道。”

      保罗举起相机。录制提示灯亮起,Pia反而在第一组动作里漏了拍。她追赶音乐,鞋底在粉尘上滑出半步,马蒂伸手接她时抓错位置,指尖只碰到她手腕上方。两个人勉强完成转身,落回来的方向与所有人相反。

      十几秒后,保罗主动放下相机。他给他们看录制时长,十一秒,又当着两人的面关闭拍摄页面。

      这次询问发生在镜头抬起以前,限定也被他说回一遍。Pia直到提示灯熄灭,才察觉保罗已经把星期四那场争执变成了自己的操作顺序。十一秒到了,他便停止,画面是否精彩不再影响约定。

      保罗回放时忍不住笑了一声,Pia伸手要看,他先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再将相机交给她。视频里两个人的错误比现场感受更明显,甚至没有一拍真正同步。马蒂也凑过来确认,三个人因此挤在一块很小的屏幕前,像在查看一段毫无后果的事故记录。

      马蒂仍看了一眼镜头上的提示灯。保罗察觉后把相机转过去,屏幕已经回到照片模式。

      课程接近结束时,舒文才从跑道另一端走来。她仍穿着上午去实验室的深蓝长裤,短袖衬衫下摆收进腰间,帆布袋压在肩上。风把齐肩黑发吹到脸侧,她抬手挡了一下,站在线外看他们完成最后一轮。

      Pia跳错第三次以后直接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腕,用中文说:“包放下。”

      “我没报名。”

      “最后一轮不用。”

      “我穿的不是运动鞋。”

      Pia低头看她脚上的平底皮鞋:“比我的鞋合适。”

      舒文还想说话,Pia已经把她拉进场地。老师让新加入的人站在中间,只学最简单的基础步。马蒂与保罗退到边缘喝水,Pia留在舒文旁边,准备在她踩错时立刻指出来。

      舒文第一遍把后三步走成了两步。第二遍听见拍子后便调整回来。进入双人练习时,她与一名头发花白的女人搭档,对方抬手稍晚,她便真的等在那里,直到引导出现才转身。

      舒文的动作谈不上轻盈,衬衫和皮鞋也限制了步幅,胜在每次都把重量落到明确位置。她发现漏拍便在下一组修正,不追赶已经过去的音乐,也不因陌生舞伴犹豫便替对方决定。实验室训练出的耐心被放到舞步里,意外地比Pia那种迅速掌握顺序的能力更合用。

      Pia站在一旁,起初还用脚替她数,数到第二轮便停下来。她擅长的部分在这里太早结束,真正困难的是容许另一个人以自己的速度发出信号。舒文甚至没有把这件事当成困难,只是在该等的地方等。Pia因此感到一种不够严重、又确实存在的嫉妒。

      Pia看了两轮,用中文问:“你为什么会这个?”

      “我不会。”

      “你看起来会。”

      舒文跟着对方又完成一次换位,回来时呼吸仍然平稳:“因为我没有一边跳,一边想着怎么教她。”

      Pia松开她的手:“我们绝交三分钟。”

      舒文点头:“泳池见。”

      课程结束后,组织者邀请所有人留下联系方式,或者下周继续参加。Pia扫了一眼新的报名码,将手机放回口袋。她的帆布鞋里又进了沙,脚趾被马蒂踩过的位置隐隐发热,背心已经被汗湿透。保罗问她下周还来不来,她说下周的事下周再决定。

      四个人从Oderstra?e出口离开,乘车前往Humboldthain。周末的车厢坐满带野餐篮、折叠车和儿童滑板的人。Pia与舒文坐在一侧,两个男人站在车门附近。列车转弯时,马蒂下意识伸手挡住保罗背后的相机包,另一只手仍抓着扶杆。

      舞蹈课的贴纸还留在几个人衣服上。车厢里的孩子把它们认作某种队伍标志,悄悄问母亲为什么只有保罗没有。保罗听见后从相机包里翻出一枚电池标签贴到胸口,银色长方形比所有圆点都更醒目。Pia笑得小腿又开始发酸,舒文靠着车窗闭目休息,嘴角也没有完全压平。

      没人讨论课程是否值得再去。保罗已经拥有十一秒素材,马蒂学会的基础步还会越过边界,Pia则没有得到任何可以展示的结果。下午却并未因此毫无意义,它跟着汗、沙粒和贴纸一起进入列车,占去四个人去泳池之前的一段时间。

      Pia意识到了。她的小腿还在按照刚才的节奏轻轻用力,左脚向后,重量回来,三步,三步。每次列车启动,错误的拍子都会重新混进去。

      泳池下午的满员状态已经解除。四个人提前买过线上票,在入口扫描证件后进去。草地被晒出干燥的浅黄色,储物柜区充满塑料拖鞋拍地、硬币落进锁孔和儿童互相催促的声音。

      埃姆雷已经换下制服,穿一件暗红色T恤坐在靠近更衣室出口的长椅上。他脚边放着运动包和一瓶喝了一半的水,旁边空着的位置上摆了一只折好的浅色毛巾。

      舒文走过去时,他先看了眼时间:“你比预计晚了四十分钟。”

      “最后一组数据提前结束,舞蹈课延长。”

      “你跳了?”

      “两轮。”

      埃姆雷把长椅上的毛巾拿起来,位置空给她:“那比你在消息里说的多。”

      那条浅色毛巾显然并非他临时挪开的杂物。折叠边缘整齐,放的位置也恰好避开直射阳光,像是从坐下时便为一个预计来到的人特意保留的。两个人不动声色地允许一切自然发展。舒文坐下以后,两人之间还留着半只水瓶的距离,熟悉感却比直接靠近更明显。

      Pia从他们身旁经过,难得的没有停下来开玩笑。她明白自己若指出那条毛巾,舒文会立即找到三个实用理由,埃姆雷则大概笑着全部承认。此刻,这段关系不应由旁人随意命名,它已经拥有见面时间、空座和谁记得谁多跳了两轮。

      舒文将帆布袋放下,接过毛巾擦了擦被风吹乱的头发。两个人的语气平常,熟悉程度却已经越过了群里那些零散安排。Pia从旁边经过时看了舒文一眼,舒文恰好摘下眼镜,没有回应。

      保罗跑去占草地。Pia把抓夹塞进马蒂手里,跨过排水沟跳进深水池。舞蹈的拍子仍留在腿里,她游到半程便察觉左脚多踩了一次水,笑着呛了一口。

      马蒂从旁边追上来:“怎么了?”

      “我的腿还在跳错误的那一段。”

      他把绿色抓夹扣到泳镜带上:“游完再处理。”

      Pia用水泼他,重新向前。两个人谁也没说比赛,抵达池壁时却几乎同时伸手。

      草地另一边,舒文与埃姆雷还坐在长椅上。舒文已经戴回眼镜,正在给他看手机里的某条消息。埃姆雷低头靠近屏幕,一只手撑在她身后,并未碰到她。保罗趴在毛巾上检查刚才的视频,镜头盖压在下巴下面。

      天色接近傍晚,阳光还从树后斜照到水面,另一侧屋顶上方却压来一层深灰色云。风先改变方向,草地上的纸杯滚过两张毛巾。几秒后,远处的雷声低低穿过楼群。

      第一声哨响从跳水池传来,随后几名工作人员沿池边同时示意所有人离水。广播中断了原来的儿童活动通知,重复雷暴清场与更衣室方向。刚才还分散在水里的人迅速挤向扶梯,湿脚、塑料拖鞋和儿童哭声在排水沟旁混成一片。

      Pia抓住池壁。马蒂先上岸,回身等她自己踩稳扶梯,没有伸手把她拉出去。埃姆雷已经从长椅上站起来,视线沿五十米池扫过一遍,又看向正在执行清场的同事。他今天是普通泳客,最后只把保罗遗落在草地中央的相机包拎到遮雨棚下。

      雨在他们抵达棚下以后才落下来。大颗水点砸上塑料顶棚,几分钟便密得听不清广播。五个人与一群裹着毛巾的人挤在出口附近,Pia的湿泳衣仍在向裙子里滴水,保罗一边护住相机一边坚持自己刚才已经拍到云压过来的过程。

      遮雨棚容量很快被用尽。儿童泳圈叠到墙边,折叠车堵住一半通道,陌生人互相递来被风吹跑的拖鞋。埃姆雷把运动包横放在地面,为相机隔开积水。舒文用毛巾盖住帆布袋,自己半边肩膀暴露在棚边。马蒂检查过顶棚接缝会在哪里落水,随后把位置让给一名抱孩子的女人。

      Pia站在最外侧,雨水从小腿一路流进鞋里。她上午选择帆布鞋是为了提高摩擦力,此刻那项周密决定吸饱了整场雷雨。马蒂看见她低头挤鞋里的水,只用脚把一只空塑料箱推过来,让她暂时垫高脚。Pia领情了十秒,箱子便被工作人员拿走装湿警示牌,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雨势转小,泳池也没有重新开放。他们只好在棚下分配尚未淋湿的衣服和回程方向。

      马蒂把绿色抓夹从泳镜带上拆下来递还给Pia,粉色报名贴纸仍粘在他的T恤胸前,边缘已经被雨水卷起。

      “你准备留着?” Pia问。

      马蒂低头看了一眼:“它暂时没掉。”

      Pia伸手把贴纸按平,指腹擦过T恤下面温热的胸口。马蒂看向她,她已经收回手,把抓夹扣进仍在滴水的头发。棚顶积水沿一处接缝落下来,正好在两个人鞋尖之间砸出连续水点。

      离开泳池后,五个人在门口分开。埃姆雷骑车,舒文与他走向同一侧路口;保罗说要回新房整理素材;马蒂明早还有工作。Pia独自坐上回Wedding的车,头发湿着,帆布鞋里的沙无论怎样抖都还有一点。

      列车开出两站后,保罗在群里发来一段十一秒的视频。

      画面先是Pia漏掉两个拍子,鞋底在粉笔线上滑了一下。马蒂伸手接她,抓的位置偏高,两个人随即转向错误方向,肩膀撞在一起。她在画面里向后仰着笑,几乎把全部重量挂到他的手上,马蒂低头,另一只手迟了一拍才扶住她的背。

      视频到这里结束。

      保罗紧接着发来:“未上传。原文件要删吗?”

      Pia看了第二遍。视频仍留在群里,她点开表情列表,选了一只颜色亮得刺眼、正在原地爆炸的粉色小鸟。

      发送以后,小鸟在群聊里连续炸了三次。

      保罗在小鸟下面发出一个收到的手势,随后补充文件保留在未公开文件夹,等她明确决定。马蒂发了一张粉色贴纸边缘卷起的照片,舒文则问爆炸小鸟是否代表同意。群聊在几秒内重新热闹,视频里的十一秒继续停在那里。

      Pia把画面看了第三遍。这一次她没有再检查自己的动作好不好看,而是注意到马蒂被撞以后也在笑,手掌迟半拍才想起扶人。那是他无法提前计划的反应,也是她无法单独制造的画面。她回复保罗:“先留着,只在群里。”随后关掉手机,让列车把这个没有学会任何东西的下午带回Wedding。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 不会写进履历的下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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