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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两个工作机会(下) “她知道这 ...


  •   “可以,我十九点到。”

      消息发出后,Pia很快回了一个字:

      “好。”

      她仍旧没有开玩笑。

      对话框里两行消息短得可以在锁屏上全部显示。马蒂重新打开一次,确认自己没有误读时间,也确认Pia确实用句号结束了地点通知。群聊里她常用表情、反问和故意夸张的语气把安排弄得很热闹,单独发来的“好”反而异常直接地显出决定已经完成。

      手机在掌心停留得越久,马蒂越能感觉到一种缺乏用途的高兴。他无法把它转成检查表,暂时也没有合适的人可以说明,于是把屏幕按灭,又在几秒后无意识地按亮。第二次显示的还是同一个字。

      马蒂将屏幕按灭,手机留在手里。刚才那封巡演邮件占了四页附件、三个问题和半张欧洲地图,Pia的消息只有一行。他站在工具柜前,直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保罗抱着相机包顶开门,开口便借高速读卡器。上一只还在内拉那里,两处同时等着导素材。马蒂从抽屉里拿出备用的,先看见包口挤出一截弯曲的连接线。

      “接头受过力。”

      保罗把包拖回去:“还能用。我来借读卡器,不是送修。”

      马蒂看着那只被压出浅痕的接口盖,最终把读卡器推过去。门外的排练音乐从低频开始,一下一下撞进金属货架。

      马蒂把读卡器推过去,“今晚我有约会。”

      这句话原本无需出现在工具间。保罗没有问他下班后的安排,读卡器的归还时间也与约会无关。马蒂说完才察觉自己主动提供了一条私人信息,语气却已经来不及收回。货架上一排标签朝着他,连螺丝和电池都有明确归类,唯独这句话找不到合理的位置。

      保罗脸上的反应先是意外,随后迅速变成兄弟之间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兴奋。他把相机包重新夹到腋下,显然已经忘记自己进来时还在催素材。马蒂预见到至少三个问题,仍没有撤回那句临时的宣布。在某个不愿承认的层面,他甚至希望有人知道今晚与普通群体活动不同。

      保罗低头拿东西,动作停了半拍,“跟Pia?”

      “是。”

      “你居然会直接回答。”

      “你问的是一个可以直接回答的问题。”

      保罗把读卡器塞进口袋,嘴角已经翘起来:“她知道这是约会吗?”

      “知道。”

      “确定?”

      “确定。”

      “她亲口说的?”

      马蒂伸手准备把门拉开。保罗立刻侧身挡在门边,笑得肩膀都在动,“这才是不能直接回答的问题。”

      “把读卡器在明天十点以前还回来。”

      “你可以承认是你先叫约会。”

      “十点。”

      保罗抱起相机包倒退着出去。马蒂看见连接线又从包口挤出来,只指了一下。保罗把拉链完整拉拢,笑意淡下去:“谢谢。到这里就行。”

      门合上前,保罗又探回头,提醒他不要穿工作裤。马蒂没有回应,视线落在自己沾着灰的膝盖处。门彻底关好以后,排练音乐填回工具间,他才意识到保罗已经默认约会需要某种不同于工作的外表。马蒂对此缺乏标准,首先想到的依旧是衣物是否干净、口袋会不会装太多工具。

      下午的平台复检正常。马蒂补充清洁与停机条件,把照片附进记录。巡演团队也回答了设备归属和责任划分。休息日的问题只得到一句“将在最终排期中尽量保证”。

      马蒂看到那句话,后颈因闷热和缺水绷得发紧。他起身接了一杯自动咖啡机旁的温水,喝到一半,又点开行程。新增的城市包括鹿特丹与里昂,技术图里三处空白接口也补上了两处。

      卡特琳从走廊经过,看见他屏幕上的图纸,脚步退回来。

      “谁的项目?”

      马蒂把邮件转向她:“去年汉堡合作的团队。九月底开始,六个月。”

      卡特琳俯身看了几行。她的目光先停在转场日期,再落到人员配置,“他们给你什么位置?”

      屏幕的冷光落在她脸侧。卡特琳没有因为自己上午刚递出合同便显得受到冒犯,她问人员配置,是因为八个人能否承担十一个城市比项目名称更能说明代价。马蒂把附件翻到组织架构,两人同时发现夜间转场里有两处岗位重叠。

      “这一站如果当地组不提供额外机械人员,你会同时负责复检和故障响应。”卡特琳指着日期,“把它问明白。还有住宿,写市区不等于离场馆近。”

      她替竞争选项补出了两个问题。马蒂记下来,心中那份固定职位反而因她不急于封住别的道路变得更有分量。

      “自动化和机械技术统筹,合同还没发正式版。”

      “你想去?”

      马蒂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纸杯边缘已经被捏出一道折痕,松手后仍慢慢向内凹。

      “我还缺几项信息。”

      卡特琳直起身,将屏幕转回他面前,“那就把信息问完。”

      她离开以后,马蒂又看了一遍那张行程表。每一站都有清楚日期,仍有许多东西无法从表格里出现:当地团队是否可靠,上一站的损耗会不会赶不上下一次装台,凌晨拆完设备后能睡几个小时。稳定职位的纸张压在笔记本里,职权、薪酬和开始时间都能提前确认。巡演附件越长,他却越想把缺失的部分补完。

      下班前,卡特琳发来补充附件,预算、加班账户和责任范围都比上午清楚。她重复:下周一中午以前回复。

      马蒂打开空白邮件,先给巡演团队写:

      “谢谢补充信息。我会在本周五十六点前确认是否继续合同流程。”

      随后给卡特琳回复:

      “附件已收到,我会在下周一十点前给出答复。”

      两个日期都早于最后期限。他检查后发送,收件箱恢复整齐,真正的决定仍停在里面。

      邮件被归进各自的线程,屏幕上看不见任何未完成标记。马蒂在纸质日历上写下星期五与下周一,又用不同颜色圈出九月底。笔尖停到八月三十一日时,他想起Pia的租期,那个日期尚未写进任何工作合同,却早已把他们之间的时间截出边缘。

      今晚,如果两个人相处得不好,明确见面也不会损失什么;如果相处得好,八月底同样存在。可这套逻辑无法解释他为何提前换衣服,也无法解释一句“好”如何在整个下午反复回到脑中。马蒂合上日历,勉强接受有些信息暂时不会进入同一张表。

      马蒂关掉电脑,去更衣室洗掉手臂和颈侧的金属灰。水池太浅,水流撞上手腕后溅湿黑色T恤前襟。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衬衫,扣到第二颗时停了一下,又解开一颗。镜子里的头发被水压向后,干燥后大概会重新落到额前。他用手拨了两次,效果一次比一次刻意,最后干脆放着。

      工具包里还装着卷尺、手套、两支记号笔和一套常用扳手。他已经走到后门,又折回储物柜,把整个工具包锁进去,只留下腰间那把折叠小刀。关柜门时,他想起Pia曾经说他永远带着工具,城市里的任何东西坏掉,他都准备立刻负责。

      小刀留在腰间十几秒,也被他取下来放进柜子。今晚的餐馆大概不会需要剥电缆或割扎带,即使真的有椅脚松动,店员也能自行处理。马蒂关好柜门,手掌因此罕见地空着。走出后门时,他两次摸向平常挂工具的位置,摸到的都是衬衫下摆。

      院子里还堆着明天使用的运输箱,卡特琳正与司机核对编号。她远远看见他换过衣服,朝手表抬了抬眉。马蒂以为她要问行程,卡特琳仅挥手让他走,顺便提醒后门已经刷过漆。那层新漆与仓库灰的气味跟了他几步,直到街口烤面包店的热气盖过去。

      他提前从Rummelsburg上车。

      傍晚的车厢仍存着白天积下的热,人一多,玻璃上便混出防晒霜、汗和织物晒热后的气味。马蒂在靠窗位置坐下,把黑色笔记本放在腿面。路线需要换乘一次,正常情况下足够提前走到喷泉出口。

      途中,Pia发来一张照片。画面是餐馆门外一块手写菜单,粉色粉笔被人蹭掉半行,剩下的字很难辨认。

      “你能看懂最后一道是什么吗?”

      马蒂放大图片,认出前半段是烤茄子,后面那串缩写既可能指奶酪,也可能是当天配菜。他回复:

      “不能确定。菜单写得不完整。”

      Pia回得很快:

      “太好了,我就点这个。”

      Pia的决定使他重新检查照片。最后一道菜的价格也被粉笔擦掉一半,过敏原标记没有跟上,菜单边角还画着一只与茄子毫无关系的鱼。它集合了所有不利于选择的信息,Pia却显然把不确定本身当作吸引力。马蒂无法赞同这套方法,但不由自主地开始期待她发现盘子里实际内容时的表情。

      他把手机放到腿面,车窗外的仓库、住宅与一段开阔铁路依次后退。过去他会把与Pia的差异理解成需要管理的风险:她先跳下水,他确认深度;她买下无法带走的风扇,他寻找工具。今晚第一次,这种差异更接近一项邀请。他不必学会随便点菜,只需要坐在桌子另一边,看她愿意把哪一块未知递给自己。

      马蒂看着那句话,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擦了一下。他想告诉她餐馆仍有三道信息完整的菜,输入到一半,又全部删掉。

      他花了整整一天比较两份工作里尚未写清楚的条件,Pia却看见一道写不完整的菜名便决定尝一尝。马蒂仍然不认为这算可靠的选择,他只是突然很想亲眼看看端上来的究竟是什么。

      他知道她八月底搬走,九月去哥本哈根。今晚不需要替那之后作决定,他也没有预备说服她为了自己改变地址。这次见面只需要确认另一件事:离开泳池、搬家和一群朋友以后,他是否仍然想单独与她待在一起。期限不会使答案变假,真正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两个人反复进入彼此生活,却一直用“什么都不是”回避那些行为已经产生的责任。

      列车进入隧道,巡演团队又发来薪酬与住宿安排,卡特琳的职位文件仍开在后台。马蒂在两个页面之间来回比较,广播响起时只听见站名的后半截。

      手机顶部弹出Pia的消息:

      “你到了吗?”

      马蒂抬头。车门正在关闭,站台上的蓝白站牌从窗边滑过去,字母被加速拉成一条短线。

      那正是他应该下车的站。

      他立刻站起来,笔记本险些从腿面滑落。对面的乘客被他的动作惊得收回脚,马蒂抓住本子与扶杆,等列车驶进下一段隧道。

      他给Pia回复:

      “坐过一站。十九点零六分到。”

      三点钟方向的玻璃上,他自己的耳侧已经开始发热。几秒后,Pia发来一条语音。车厢里太吵,他把手机贴近耳边。

      她的笑声先钻出来,随后才是完整的话:

      “马蒂亚斯·精确到分钟·克勒,我在喷泉旁边等你。”

      马蒂走到下一站车门前。列车减速时,隧道里的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动他额前那几缕刚才始终整理不好的头发。

      他重新按住语音。

      Pia的声音第二次从听筒里出来,笑意把他的全名拆成一段故意过长的称呼。马蒂站到准备下车的位置,玻璃映出他耳侧未退的颜色。坐过站使抵达时间晚了六分钟,也不会有人因此失去什么,这种错误轻得近乎奢侈。

      列车停下,他随着开门的人流走上站台,立即转去对面方向。电子屏显示返程还有三分钟。马蒂本可以计算走回去是否更快,脚步却在屏幕下停住。他把那条语音保存好,第一次没有急着把六分钟从别处追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22章 两个工作机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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