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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截止到八月三十一日(上) “你在故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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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a提前七分钟到了Leopoldplatz,又花三分钟走进喷泉旁的小店买气泡水。
她原本可以站在约定的出口等。星期二傍晚的广场仍被太阳照得微亮,喷泉边挤着卷起裤腿的小孩,鞋子与滑板散在石砖上。有人从超市推车里取出一箱啤酒,瓶身碰撞的声音隔着人群传过来。她偏偏绕进店里,在冷柜前比较了三种几乎没有区别的水,直到手机上十九点整变成十九点零一分。
马蒂说他十九点零六分到。
她拿着玻璃瓶从店里出来,沿餐馆窗外走了一圈。手写菜单仍靠在门边,粉色粉笔最下方的半行字比照片里更加难认。Pia弯腰看了几秒,余光捕捉到玻璃里的高个身影,立刻直起身,朝车站出口走了两步,再转回来。
马蒂停在她身后。
深蓝衬衫比他平时的黑色工作服柔软,袖口卷到前臂,领口解开一颗。头发显然被水弄湿过,此刻已经重新弯下来,几缕落在额前。他手里握着一本黑色笔记本,呼吸比平时快一些。
“十九点零六分。”他说。
Pia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十九点零七分。”
“从站台到这里需要一分钟。”
“所以你预计自己可以瞬间移动?”
马蒂的嘴角先动了一侧,真正的笑还没完全出现,又看向她手里的气泡水,“餐馆给我们留桌到十九点十五分。”
“你迟到以前还打电话确认了?”
“下错站以后。”
“我以为你会要求列车倒回去。”
“列车不会。”
Pia把瓶子递给他,让他替自己拧开,“你问过吗?”
马蒂垂眼看她,拇指压住瓶盖边缘。金属盖松开时发出短促的漏气声,细小水珠沿瓶口溅到他手背。Pia接回来喝了一口,先往餐馆走。他跟在旁边,速度很快与她并齐。
服务生将他们带到窗边一张窄桌。桌面刚够放下两套餐具和一个插着干花的玻璃瓶,Pia把气泡水塞到窗台,膝盖仍在桌下碰到马蒂一次。他向后挪了几厘米,她立即把脚伸过去,鞋尖抵住他的小腿。
马蒂低头看了一眼桌布。
Pia让鞋尖继续抵在他小腿上,顺着他低垂的视线看回他脸上,话里已经带了笑:“这次不统计?”
“你在故意碰我。”
“故意的就不算?”
“分类不同。”
服务生过来点餐。Pia指向门外那道写不清配料的烤茄子,马蒂点了一份酸奶酱烤肉和沙拉,又确认她要不要换一道辣度明确的。Pia说不用。
“你刚才说不能确定它是什么。”
“所以才有意思。”
“食物不写清过敏原很难称为有意思。”
“我没有过敏。”Pia把菜单合起来,“如果难吃,你的可以分给我。”
“这才是你的方案。”
她笑着把菜单还给服务生。马蒂仍看着她,衬衫领口随呼吸轻微起伏。离开工作现场以后,他手背和指节间仍残留着几处擦洗不净的黑灰,右手拇指根部那块旧烫伤在灯下颜色很浅。Pia想起他在湖里转身时的肩背,也想起星期四夜班车站,他的手扣住自己颈侧以后稳定得近乎过分。
她低头喝水,气泡冲进鼻腔,舌尖发麻。
“你今天为什么坐过站?”她问。
“在看工作邮件。”
“有人把你开除了?”
“有人想长期雇我,还有一个巡演项目来问档期。”
Pia抬起眼:“同时?”
“今天同时收到。”
“你要选哪个?”
“还没决定。”
回答落下以后,他等了片刻,大概预备接受她的下一串问题。Pia却伸手去拿窗台上的气泡水。瓶身已经凝出水珠,她的手指打滑,玻璃底在窗框上磕了一声。
“那你决定以后告诉我。”她说。
马蒂眼里的灰绿色在玻璃反光里变浅了一些。“好。”
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继续问。Pia把水瓶放回窗台,指腹在餐巾上擦过,湿痕很快被纸张吸收。
食物端上来时,烤茄子的颜色看起来相当安全。表面焦黑,内部压着番茄、洋葱和一层红色酱料,旁边放着一小碗白色奶酪。Pia先挖了很大一口,辣味直到咽下去才从喉咙深处升上来。
她的鼻尖迅速发热,眼睛也被刺激得蒙上一层水。
马蒂将左边的玻璃杯推向她:“这杯是水。”
Pia抓起右边那杯喝了一大口。透明液体刚入口,她便尝出柠檬、茴香和酒精。
马蒂的手停在半空。
Pia把那口酒咽下去,辣味被推得更深,她的耳朵也开始发烫。她抓住真正的水,连续喝了半杯,低头呼吸。马蒂将那碗白色奶酪移到她手边。
“你刚才明明指了左边。”她说。
“是。”
“你应该拦我。”
“你速度很快。”
Pia抬起脸。马蒂的嘴唇已经抿紧,一侧颊部却因忍笑轻微绷着。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扔过去,被他半路接住。
“你笑了。”
“还没有。”
“现在呢?”
他低下头,肩膀终于动了一下。Pia看着他笑,自己也被呛得再次咳起来,隔壁桌的人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最后那盘烤茄子由马蒂吃掉一半。他把自己的烤肉和沙拉分给Pia,顺便将两只玻璃杯调换位置。Pia发现以后又故意换回来,第二次伸手时,马蒂直接握住她的手腕。
“酒在这里。”他说。
“这次我分得清。”
“你刚才也知道。”
“刚才是理论知识。”
他的手掌贴着她腕骨,温度比杯壁高。服务生从桌边经过,马蒂松开手,指腹擦过她腕表表带。Pia将手收回来,皮肤上仍留着一圈清楚的热。
他们只喝完那一小杯餐前酒。走出餐馆时,天色仍处于迟迟不肯变暗的蓝,太阳沉到建筑后方,窗户和停在街边的汽车却还亮着。Pia身上的米白色吊带裙被晚风吹向腿侧,裙摆窄,走快时会轻轻绊住膝盖。她穿了一双番茄红的低跟凉鞋,出门前觉得高度恰好,此刻脚后跟已经磨出薄薄的疼。
马蒂朝车站方向看了一眼:“你想坐车还是走?”
“走。”
“去哪里?”
“你每次散步都先确定终点吗?”
“如果需要回去,就确定大致方向。”
Pia转向运河,“那就往我家大致走。”
话说完,她自己先听见了其中过于明确的部分。马蒂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停到前方街口,只应了一声。
他们沿着尚有余热的人行道往西走。路边餐馆把桌椅摆到树下,啤酒杯在灯串亮起以前仍接着最后一点天光。几个年轻人坐在桥边吃盒装薯条,自行车从身后靠近,车铃响得急,马蒂抬手扶住Pia的手臂,将她带到内侧。
他的手在自行车过去后松开。Pia却抓住他卷起的衬衫袖口,手指沿布料向下滑,最后勾住他的小指。
马蒂停了一下,把她整只手握住。
运河水面漂着被风推散的细碎反光,岸边的草晒了一天,靠近时有种干燥发苦的气味。Pia的手心因为天气和刚才的辣味微微出汗,马蒂仍握得很稳,拇指偶尔从她指节上压过。
“哥本哈根的工作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九月十六日。”
“已经签合同了?”
“签了。产品体验设计,主要做公共交通的乘客端服务。最开始可能是购票和换乘信息,之后看项目。”
“工作语言?”
“英语。团队里也有人讲德语,反正他们说公司里的丹麦语不是必须。”
“住处找到了吗?”
“在看。公司给了两周临时住宿,之后我自己找。”
她回答得流畅。这些内容已经在毕业展示、朋友聚会和给家里的视频电话里说过很多遍,顺序始终相同:合同、职位、语言、临时住宿。它们排列整齐,听上去足以把九月支撑起来。
马蒂问:“你在柏林的房子到什么时候?”
“八月三十一日。”
“当天必须搬空?”
“钥匙晚上交。原租客九月一日回来。”
他们走上桥。下方有一艘小船缓慢经过,发动机将水面切出两道长线。Pia的鞋跟卡进石板缝里,身体向旁边晃了一下,马蒂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回来。
“所以八月三十一日以后,我们还见面吗?” 他问。
Pia弯腰检查鞋跟。红色皮面蹭出一道浅痕,她用拇指擦了两下,再直起身。
十九岁那年,她和本科同学谈过接近两年。申请德国硕士的材料从第一张成绩单准备到录取邮件,两个人始终说到时候再看。真正收到柏林的消息后,谁也没有提出异地,谁也没有要求另一个人放弃什么。最后一次见面仍然很好,朋友们后来提起,也只说他们输给了距离。那段关系结束得体面,几乎使人相信没有开口索取便不会伤害谁。
马蒂问出了当时两个人都避开的那一句。
“你打算现在订九月去哥本哈根的车?”
“还没有。”
“那为什么现在问?”
“因为你刚才把房子、工作和搬走时间都说得很清楚,只有这件事停在八月三十一日。”
桥上的风比岸边大。Pia散在肩后的头发被吹到脸前,她松开他的手,把发丝全部拢到颈后。抓夹留在包里,她一时腾不出手去拿,索性握住头发继续往前走。
“我们认识多久?”
“从搬家那晚算,十九天。”
“你真的算了。”
“刚才算的。”
“二十天不到,就要确定九月?”
“我问的是还会不会见面。”
“这不是同一个问题吗?”
马蒂走在她身侧,步子因为她的鞋跟放慢,“不是。你可以说想,也可以说现在不知道。”
Pia仍握着自己的头发,几缕从指缝里不断滑出来。她忽然觉得手臂很酸,便全部松开。风把发尾再次吹乱。
“我九月会在哥本哈根。”她说,“你会在柏林。我们今晚吃什么都差点弄不清。”
“今晚是你故意点了看不清的菜。”
“结果很好吃。”
“你吃了不到一半。”
Pia被他纠正得笑了一声,胸口那点因问题积起的紧缩也跟着松开。她转身面向他,倒着走了两步。
“马蒂,我们可以先把六月过完。”
他看了她片刻。身后的骑车人亮了一下车灯,Pia回头避开,重新走到他旁边。
“可以。”他说。
“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勉强?”
“因为你刚才没有回答。”
“我回答了,我会在哥本哈根。”
“那是地址。”
“地址很重要,你最喜欢地址。”
马蒂呼出一口气,呼吸里还残留一点餐馆里的香料味,“好。八月三十一日以前。”
Pia侧过脸看他。
“怎么了?”他问。
“你刚才那句话听起来特别像合同。”
“合同至少会写清八月三十一日以后怎样处理。”
马蒂仍握着她的手:“你现在还在和别人约会吗?”
Pia的眉梢抬起来,这个问题终于比车票和地址更接近她熟悉的危险:“没有。你呢?”
“没有。”
“这是情况说明,还是你准备增加条款?”
“我不想因为有结束日期,就假定我们不需要谈排他性。” 他停了一下,“我希望有。到八月三十一日。”
Pia原本可以说二十天不到的人不该使用这种词,也可以把“希望”逗成另一句听起来更轻的话。马蒂等着,掌心没有因问题出口而收紧。
“好。” 她说,“到八月三十一日。”
Pia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马蒂抓住她的手,这次没有立刻松开。两个人继续沿运河走,速度比刚才更慢。桥下有人放音乐,低音被水面和石壁折回来,只剩模糊的节奏。她知道刚才那段谈话仍停在原处,既未解决,也未严重到足以毁掉这个晚上。
路边摊正在收伞,两个孩子追着一只滚远的绿色皮球跑过草地,一辆公交在远处拐弯,车厢灯一格一格从树叶间闪过去。Pia的脚后跟越来越疼,马蒂的掌心也越来越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