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21章 两个工作机会(上) “为什么是 ...
-
六月第四个星期二,移动平台在离标记线十一厘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空台上亮着工作灯,灰白光线从高处垂直落下,把轮痕、胶带和昨晚遗留的鞋印照得毫无遮掩。平台上的金属框架保持着向前倾斜的姿态,驱动器已经安静,控制台显示运行完成。马蒂站在侧台,看完两侧状态灯,把手从急停按钮旁移开。
“先回原点,再走一次。”
尼尔斯回过头:“它已经停错了。”
“所以才要再走一次。”
观众席上已经坐着等待排练的演员,前两排散着水瓶、运动鞋和写满标记的剧本。舞台监督朝马蒂举起五根手指,询问是否能在五分钟内交台。马蒂没有顺势许诺时间,他请所有人退出平台运行范围,沿黄色标线重新确认一遍,又让尼尔斯复位系统。
平台倒回起点,滚轮经过轨道接缝时发出一段低沉的震动。第二次运行停得分毫不差,金属边缘与黄色胶带严丝合缝。
尼尔斯摊开手:“现在好了。”
偶尔消失的错误比持续的错误更令马蒂在意。人们很快会接受“已经好了”,然后在演员站上去、灯光熄灭或控制台无人盯守时,等它重新出现。
他让人卸下一半配重,把速度降下来。第三次经过接缝时,右侧状态灯提前闪了一下。
马蒂叫停设备,钻进平台侧面。幕布间积着上午的热气,手电光沿电缆滑过去,最后照见接近开关后方几粒银灰色碎屑。昨晚切割铝材留下的细屑落进固定座,平台经过接缝时产生振动,恰好足以偶尔干扰感应。
那些碎屑甚至称不上是故障,只在黑色外壳边缘反出细小亮点。尼尔斯蹲下来,朝它们吹了一口气。
马蒂抬手挡住:“别吹,先拍原位。”
“拍一堆灰?”
“拍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照片留下碎屑、开关和轨道接缝的相对位置。清理之后,平台分别空载和带载运行,几名演员自发从座位上站起来,盯着金属边缘越过那道接缝。最后一次准确停稳时,没有人鼓掌,后台却同时松开几道压低的呼吸。
马蒂把“切割后复检”补进交接单,没有追问昨晚是谁忘记清理。现在找出一个名字,只会让后台多一场辩解,让下午再查一次、让下一组人知道该看哪里,才可能少一次十一厘米。
卡特琳从后场走上来,手里夹着卷起的流程表。她的短发被汗压在耳后,黑色衬衫袖口折到手肘,鞋底沾着几条被剪断的荧光胶带。
“找到原因了?”
“铝屑干扰感应。清理后运行正常,下午再复检。”
卡特琳看了一眼已经恢复使用的平台,“排练可以开始?”
“可以。自动运行前继续清场,再出现信号不同步就停。”
她点头,用流程表敲了敲手掌:“你进来一下。”
制作办公室的窗朝向院子,玻璃外叠着卸货区、红砖墙和一小块被阳光晒白的天空。桌面比后台干净,文件夹却从窗台一直堆到打印机旁。卡特琳将一把椅子上的帆布袋拿走,示意马蒂坐下,从蓝色文件夹里抽出两页纸。
职位是技术统筹,固定合同,九月开始。除现场执行外,还包括排期、外部团队协调、采购建议和部分预算权限。月收入略低于马蒂去年的平均值,好在不会在冬季突然空出三个星期。
职位名称下方已经印有他的全名。
固定合同不再是收工以后随口问一句下个月有没有空。财务、理事会和人事已经让一个尚未接受的人进入正式文件。纸张很轻,里面的日程却越过今年夏天,延伸到下一个冬季。
马蒂过去几年习惯用项目计算生活。进场、撤台、结算,两份合同之间留下几天空白。熟悉一套设备之后又把它拆掉,下一次见面也许在另一座城。固定职位会把这种顺序反过来。
这个可能性使他看见了一种罕见的宽裕:冬天可以提前安排,住处不必随着项目淡季重新计算,工具间里某件总被临时修补的东西也终于有人负责到底。只是宽裕真正落进手里时,他依旧习惯性地先去看责任边界写得是否准确。
“这不是现在缺人的那份合同。”
“那份只到十月。”卡特琳在对面坐下,拿起一支圆珠笔转了半圈,“这是长期位置。”
“预算权限的上限没有写。”
“按项目分级。你感兴趣,我让人事补附件。”
“加班和巡演怎么算?”
“工时账户,外场另算。具体数字也会写进去。”
马蒂翻到第二页。技术最终责任的表述留有一块灰色区域,足够在出事以后容纳两种解释。卡特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按照项目和书面委托。”她说,“不会把整座建筑塞给你签字。我会让他们改清楚。”
她显然预先想过他会问什么,也知道哪些答案必须留在纸面上。马蒂把两页文件对齐,指腹压平被订书钉顶起的左上角。
“为什么是我?”
问题出口以后,他听见自己问的并非能力。岗位要求列得清楚,他也知道自己完成过哪些项目。真正陌生的是,卡特琳已经替一个长期位置想到他,并且把这个判断推进到批准阶段。
自由技术人员很容易在故障发生时被记住。电话通常在设备停下、时间不足、原定方案失效以后打来。问题解决,演出结束,人也随着项目一起离场。纸上的名字意味着有人在一切运行平稳、没有事故需要处理的日子里,也认为他值得留在这里。
卡特琳拧了两次圆珠笔,终于承认它没有墨水,随手扔进抽屉。
“因为你在空闲时会检查别人嫌麻烦的东西,出问题时也不会为了赶进度假装没看见。”她抬眼看他,“因为我需要下个月还能找到的人。还有,你够格。”
院子里响起货车倒车提示音,一声接一声穿过玻璃。马蒂右手仍压着纸边,能够感觉到纸张在指腹下轻微回弹。
“你什么时候要答复?”
“下周一中午。”
“九月一日开始?”
“可以晚两周,最迟十月。你先看完。”
办公电话在桌面响起。卡特琳接起来确认灯具运输时间,话说到一半,朝门外点了点,示意他可以走了。一个足以改变生活节奏的选项被塞进上午排练,又迅速让位给迟到的货车、等待签领的电池和窗台上缺水的罗勒。马蒂反而更信任这种安排。
他将文件夹进随身的黑色笔记本,回到侧台。演员已经站上移动平台,橘色、翠绿与亮蓝色衣料随着机械移动交换位置。状态灯依次亮起,平台越过接缝,准确停在标记线上。尼尔斯隔着控制台朝他竖起拇指。
马蒂看完一整次运行才取出震动了两遍的手机。
发件人是去年合作过的巡演制作公司。邮件主题只写着项目名称与人员询问,附件里列着九月下旬开始的六个月、十一个城市,以及一套比去年复杂得多的装置。
他走进工具间,靠着工作台翻动页面。每座场馆都迫使原方案改变一点:某一站的侧台过窄,控制柜必须换位置,另一站的高度不足,原本完整的结构需要拆成两段。后面的日期被装台、测试、演出与拆台填满,冬季还有两次跨夜运输。
这份工作几乎是固定职位的反面。
卡特琳给他的纸上,薪酬、开始时间和责任可以逐项补齐。巡演附件越往后翻,空白反而越多。当地团队是否可靠,上一站损坏的零件能否在下一次进场前送到,凌晨拆完设备后还有多少时间睡觉,都不会完整出现在城市列表里。
马蒂知道自己为什么仍然被它吸引。巡演不会允许一套答案长期成立。昨天验证过的路径抵达下一座城便要重新测量,有限时间里总有人必须把陌生场馆变成可以工作的系统。他擅长将那些缺口逐项压缩,也喜欢演出开始前,原本彼此冲突的设备、空间与人员终于形成秩序的时刻。
代价是那套秩序每隔几天便会被拆掉。
马蒂的肩背还留着上午钻进平台侧面时压出的酸胀。看到第二套装置的折叠方式,他却站直了一些,把图纸放大。固定职位意味着有人希望下个月仍能找到他,巡演则意味着下一座城总会有新的问题等他抵达。两种生活都与他有关,也都不能简单归进“稳定”和“自由”。前者同样包含他真正想做的工作,后者也会用日期、责任和疲惫把六个月固定下来。
他继续往下看,随后给对方回信,询问设备所有方、每一站的责任划分,以及完整休息日能否写进排期。邮件发出时,两份工作仍然都只是等待补充的选项。
手机顶端随即跳出Pia的消息。
“十九点,Leopoldplatz靠近喷泉的出口。”
只有这一句。
马蒂看了一眼工具间墙上的时钟,又重新读了一遍。没有表情,没有“也许”,地点甚至精确到车站出口。星期六夜里,他给过两个时间,她选择星期二。现在连他尚未询问的集合点也已经确定。
上午那份固定合同给了他六天考虑,巡演公司等待他确认是否进入正式流程。Pia的消息没有说明去哪里吃饭、会待多久,也没有替这次见面命名,却已经足够让他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间出现在哪里。
他输入两个字,又停住。
“可以”对工作邮件而言从来不够。后面需要条件、责任、开始日期和终止方式。对她提出的这个晚上,它却已经回答了最重要的部分。马蒂添上句号,觉得生硬,又删掉。工具间外有人拖着空金属箱经过,尖锐的摩擦声贴着门板移动,直到走廊另一端才慢慢消失。
他花在一条短消息上的时间,超过上午确认那处感应故障。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的拇指仍停在发送键上,胸口却先一步出现一种无法用于任何判断的轻快。
马蒂最终补上抵达时间。Pia给出的安排具有日期、小时和出口,他找不到任何必须立刻追问的信息。两份工作仍等待比较,星期二的十九点却先获得了确定答案。
他按下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