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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今天换一座湖(下) “你对所有 ...


  •   他在群里发来一张地图截图,定位停在湖的另一侧。所谓沿河捷径让他错过一座必须经过的桥,现在需要绕回去。

      马蒂看着截图,手指已经点到语音键。埃姆雷伸手盖住屏幕:“他知道位置,也有水。让他骑。”

      “那条路有一段在施工。”

      “他会看见围挡。”

      马蒂抬头。埃姆雷的手已经收回去,正在将食物移到树荫里。过了片刻,马蒂只给保罗发了一句:“施工路段不要沿水岸硬穿,回主路。”

      保罗回复一个拇指。

      湖岸同时传来几种互不相让的声音:水拍上石滩、树叶被热风翻动、远处游船拖着低沉的发动机声、一群大学生正为蓝牙音箱该放谁的歌争论。四个人绕过晒太阳的人和散落的凉鞋,在两棵树之间找到一片勉强容得下毛巾的草地。地面略有坡度,水瓶放下便向湖边滚,埃姆雷用鞋跟挡住,舒文则把食物袋挂到较低的树杈上,防止蚂蚁先食用午餐。

      原计划中的湖有更大的沙滩、更近的餐馆和被许多游记验证过的落日。他们此刻拥有的地方需要避开树根,岸边也没有更衣室。Pia站在斑驳树影里,发现并没有人继续比较。路线更换后,这个下午反而从攻略里脱落出来,东西铺在哪里、先游还是先吃,都可以现场临时决定。

      四个人先铺开毛巾。Pia脱掉外面的裙子,里面是一件橘红色连体泳衣,背部交叉带在肩胛间留下线条。马蒂正在把手机装入防水袋,抬眼看了一次,很快又低下去。

      Pia留在岸边,用指尖勾住刚脱下的裙腰,迎着马蒂来不及完全收回的视线,轻轻偏了一下头:“这次算哪一天?”

      “今天。”

      “所以你真的在算。”

      马蒂封紧防水袋:“现在开始。”

      他先走进水里。Pia站在岸边看了两秒,直到舒文从旁边经过。舒文的泳衣是简洁的深灰色,泳镜扣在手腕,步子踩过碎石时很稳。

      马蒂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湖底。水漫到腰间以后,他回身提醒岸上左侧有一段碎玻璃,被阳光照得发亮。埃姆雷立刻沿岸走过去,用毛巾包住两块残片,放进垃圾袋。Pia原本已经走到水边,又退回来穿上凉鞋,把附近草丛检查了一圈。几名带孩子的游客看见他们的动作,也把铺在那一侧的毯子挪远。

      这段小插曲处理完以后,埃姆雷直接下水,舒文将垃圾袋口系住,Pia则用脚在安全位置划出一条进入湖里的路线。几个人各自接过一部分,事情很快结束。马蒂站在水里等他们,头顶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神情里难得没有那种想要独自负责到底的劲。

      “你不下去?”舒文用中文问。

      “水凉。”

      “你跳泳池的时候没问过温度。”

      Pia跟着她进水。

      湖底最初是细沙,往前几步便变成柔软的水草。Pia被脚踝擦过的触感激得缩了一下,索性向前扑进水里。水温低于被太阳晒热的皮肤,凉意迅速包住肩背,泳衣也在水下贴紧身体。

      舒文从她身边游过去,换气稳定,手臂入水的动作很干净。埃姆雷原本在更远处,看到她以后调整方向,与她并排保持相同速度。两个人游到浮标附近,同时停下来踩水,说了几句话,又一起向另一侧游。

      Pia试着跟了一段,很快放弃。舒文游泳时与平常做实验相似,每个动作节省而持续,水面上几乎不留下多余的声响。埃姆雷则会在她换气时放慢半拍,再从另一侧补回速度,方向几次改变都由其中一个短促的手势完成。Pia浮在后面,忽然意识到舒文记住六点早班并不是偶然。

      她翻身仰在水面上。天空被日光占满,耳朵浸进湖水以后,岸上的音乐与说话声变成隔着一层液体的震动。水草偶尔碰到小腿,她不再立即躲开,任身体随着游船留下的波浪起伏。没有工作成果、路线效率或值得拍照的姿势,这几分钟甚至很难在晚上回答“今天做了什么”时被单独提起,她却愿意继续漂着,直到马蒂游进视野。

      Pia转头找马蒂。他就在几米外,刚从水下抬起脸,头发完全向后,水沿眉骨流下来。她原本已经准备好熟悉的偏头和笑,马蒂的视线却直接停在她脸上,安静得不需要任何接续。Pia先低头看向水面,划水的频率随即乱了一拍。

      马蒂游到她旁边:“腿呢?”

      “早好了。”

      “我问的是现在。”

      Pia活动右脚:“没有疼。”

      他点头,向前游开。Pia追上去,在水下抓住他的脚踝。马蒂的身体明显停了一下,回头时她已经松手,从另一侧超过他。

      远处传来保罗的喊声。他终于骑到,头发、后背和腰间的T恤全被汗浸湿,站在岸边指责定位把他带进施工路段。马蒂只把一瓶水抛给他。

      五个人在湖边待到下午。舒文买的面包与奶酪最先吃完,埃姆雷带的番茄被保罗压坏两只,Pia在附近小摊买了价格过高的冰淇淋。她问其他人要不要,保罗看完价格说不吃,几分钟后却一直看她手里的第二球。

      保罗骑了错误路线,抵达后反而最不肯休息。他用五分钟吃完一份面包,带着相机沿岸走远,又带回一段水鸟争抢薯条的画面和两片粘在袜子上的草籽。马蒂检查过他的车胎和水量便不再追问施工路段,埃姆雷也没帮他计算多骑了多少公里。保罗起初准备好的一整套辩解失去听众,只能把手机递给Pia,让她看那条将人带进死路的蓝线。

      Pia把截图保存下来,宣布这是“服从大方向”的证据。保罗试图抢手机,带翻了装番茄的盒子,舒文及时扶住面包,埃姆雷捡起滚进草里的番茄,马蒂则把防水袋移到安全位置。五个人围着一顿不断发生小事故的午餐坐了很久,没有谁提议赶去下一个景点。

      Pia把冰淇淋递给他,“两欧。”

      “你请我?”

      “从你卖风扇的钱里扣。”

      “那已经交易完成了。”

      Pia还是让他吃了一口,后来才发现这个决定使整支冰淇淋都带上了他刚喝过的能量饮料味。

      保罗带着相机,拍湖面、被风吹动的树影和他们吃东西留下的包装。镜头转向舒文与埃姆雷时,两人正从水里上岸。舒文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向前倾,手掌撑在埃姆雷肩上才站稳。

      保罗没有放下相机,舒文走到毛巾旁以后说:“刚才上岸那段删掉。”

      “拍得很好。”

      “我不想留。”

      保罗打开回放,找到那一段。画面里舒文的动作并不狼狈,甚至因为水光与埃姆雷伸手的角度显得过于亲密。他看了两秒,当着她的面删除。

      “前面游泳的可以留吗?” 他问。

      舒文接过相机看了一遍:“可以。”

      保罗点头,把卡重新装好。

      他这次删除得很快,甚至主动把前后两段也拖出来确认。星期四的争执在他指尖留下了可见的改变。马蒂坐在几步之外给自行车链条清沙,听着舒文允许保留前段,Pia知道他也在听。那份克制比当场教育保罗更困难,也更接近她想让他学会的事。

      镜头重新抬起以后,保罗先拍了一只落在奶酪包装上的甲虫。他问甲虫是否同意,Pia拿桃核丢他,舒文终于笑出声。相机随笑声偏向天空,收进几秒晃动的树冠。后来这段会不会留下无人知晓,至少这一刻没有人需要成为素材。

      埃姆雷用毛巾擦头发,问舒文:“你明天几点去实验室?”

      “你六点开始工作,我应该比你晚。”

      他手里的毛巾停住:“我在群里说过六点?”

      “你说过早班。”

      “没说具体时间。”

      舒文弯腰从袋子里找眼镜:“你可能私下说过。”

      埃姆雷看着她,嘴角慢慢抬起来。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把她压在毛巾下面的眼镜盒递过去。

      回程时,Pia把泳衣留在裙子下面。她以为太阳很快能将布料晒干,走到电车站以后,腰背仍然湿冷。裙子面料不断黏住大腿,坐下时,椅面很快留下颜色更深的一块。

      保罗骑车先走。舒文与埃姆雷坐在电车另一侧,正在研究超市小票应该怎样分。马蒂在Pia旁边坐下,问她是不是冷。

      “没有。”

      下一阵风从开着的车窗灌进来,她肩膀立刻绷紧。

      马蒂今天也只穿了一件背心,泳包里只有湿毛巾和换下来的短裤。

      “你想停下来换掉泳衣吗?” 他问。

      “在哪里?”

      “Grünau附近找一间有洗手间的咖啡店。”

      “会错过下一班车。”

      “后面还有。”

      电车经过一片无遮拦的水岸,风钻入潮湿衣料,Pia从腰后开始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她不愿承认冷,一半因为刚才才用这件泳衣引过马蒂的视线,另一半因为停下来换衣意味着让整段回程迁就她。过去她会把这类不适藏到家门口,再把坚持解释成轻松。马蒂提供的也不是外套,而是一项带着时间成本的选择。

      线路显示他们至少还要坐四十分钟。Pia看见舒文与埃姆雷已经在另一侧交换了小票,谁买水、谁买面包、压坏的番茄算不算共同损耗,争论细小而认真。一天里所有人的计划都已经改过多次,再多等一班车并不会毁掉什么。这个念头使她肩膀稍微放松,冷意才终于有资格被承认。

      Pia看着裙摆与椅面黏在一起的边缘,最终点头。

      到Grünau后,舒文和埃姆雷继续换乘。Pia与马蒂在车站外找到一家仍营业的小咖啡店,她买了一瓶气泡水,向店员借用洗手间。门锁不太灵,她试了两次才扣上。

      湿泳衣从皮肤上剥下来时带走一层热。Pia用纸巾擦干腰背,将泳衣卷进塑料袋,再把裙子重新穿好。镜子里的脸被太阳晒出一层薄红,头发干到一半,发尾仍结成细束。

      她走出去时,马蒂站在店外自行车架旁看线路,只把气泡水接过来,让她腾出手整理帆布袋。

      咖啡店即将打烊,店员把露台椅逐把叠起,烘焙柜里仅剩两块边缘干掉的蛋糕。马蒂已经替她拧松瓶盖,自己却没喝。他的背心在湖水和体温里干出深浅不同的边缘,泳包底部还在向地面滴水。Pia忽然发现,他们谁也不适合此刻去一家灯光讲究的餐馆,这次停靠因此更接近约会的真实前奏——两个人都带着晒红的皮肤、湿毛巾和一袋正在发出湖水气味的泳衣。

      她从包里翻出一颗被压扁的薄荷糖,剥开后递给马蒂一半。糖已经在包装里软化,分开时拉出一缕黏丝。马蒂接过去,Pia对这个小小的失误格外满意。

      两个人沿车站外的树荫往入口走,下一班车还有七分钟。

      马蒂问:“星期二晚上见面吗?”

      Pia把装泳衣的塑料袋塞进包底:“以后再说。”

      “星期二不是以后,是一个具体日期。”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Pia转头:“你对所有约会都要精确到日历吗?”

      “只对我真正想发生的事情确认时间。”

      车站入口就在前面。人群从楼梯两侧不断进出,Pia的脚步慢下来。

      “你已经把它叫作约会了。” 她说。

      “是。”

      “如果我只是想再亲你一次呢?”

      马蒂看着她:“那也需要时间和地点。”

      Pia笑起来。马蒂的手伸过来,将她泳包快要滑下肩膀的带子向上推了一点,指背碰到锁骨便离开。

      回到短租房时,天仍然很亮。Pia把湿泳衣从包里取出,挂到浴室。手机在桌面震动,马蒂发来两条时间:

      “星期二,十九点以后。”

      “或者星期三,二十点半以后。”

      Pia站在风扇前,裙子被吹得贴向小腿。输入框里最先出现的是“随便”,她看了一眼,将它删掉。

      “第一个。” 她回。

      发送以后,聊天框很快显示已读,马蒂只回了一个“好”。Pia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浴室拧干泳衣。橘红布料滴下来的水在瓷砖上聚成几枚不规则圆点,窗外有人骑车穿过内院,车铃响了两声。

      这一天原本指向另一座湖,中途换过列车、路线、午餐和回程时间。最后真正被确定下来的,反而是一场不需要当天完成的约会。Pia将泳衣挂好,回房时那条简短回复还亮在屏幕上,她没有习惯性地再补一句玩笑,任“第一个”保持它刚说出口时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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