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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今天换一座湖(上) “你想从星 ...


  •   星期六中午,五个人在Ostkreuz站台集合,原定去的湖却突然显示不适合下水。

      警告是埃姆雷发现的。他站在自动售货机旁查看柏林官方浴场地图,原本标成绿色的Müggelsee浴场变成黄色,页面提示近期检测与水面状况存在风险,建议留意现场告示。保罗已经把自行车推进车厢,听完第一反应是:“黄色又不是禁止。”

      “我们可以去,再站在岸边判断。” Pia说。

      埃姆雷把手机转向他们:“也可以现在换地方,不拿所有人的皮肤和肠胃做现场检测。”

      舒文放大页面,查看采样日期与提示内容,“今天换。”

      保罗扶着车门:“下一班还有一分钟。”

      “那你先下车。” 马蒂说。

      关门提示音已经响起。保罗把自行车后轮抬起来,埃姆雷从外面抓住前叉,两个人赶在车门闭合前将车拖回站台。列车开走后,原来聚在门边的人群散开,五个人与一只装满食物却方向错误的帆布袋留在原地。

      车厢里有人隔着玻璃回头看他们,直到列车驶出站棚。保罗的前轮还在缓慢转动,轮胎边缘擦过埃姆雷的长裤,留下一道弯曲的灰印。站台广播开始播报下一班车,语气从容得仿佛刚才那场争夺并未发生。五个人短暂地谁也没动,原本安排好的中午从关上的车门后面开走,留下一张需要重新计算的路线图。

      Pia先笑了。埃姆雷低头检查裤腿,舒文把装桃子的纸袋从自行车把手上解救下来,保罗则坚持自己明明能够连人带车留在车厢。马蒂没有复盘他抬后轮的角度,已经退出原路线,开始逐项查看下一座湖的水质、换乘和开放时间。混乱因此获得了一个临时中心,几个人围到他的手机旁,又各自提出互相冲突的要求。

      Pia站在马蒂旁边。他今天穿一件深灰色背心,肩上斜背着泳包,右手握住手机,另一只手刚才提前扶住保罗自行车的车座。星期四夜里,这只手曾贴在她颈侧,拇指压住耳后。

      她将目光移回线路图,速度快得刻意。

      马蒂也正好低头。

      从夜班公交分开以后,两个人的联系全部留在群里。马蒂发过天气页面、水质地图和三条可选路线;Pia负责选出发时间,特意用投票功能让每个人都能回答。车站那个吻被完整地留在私聊之外。

      群聊把星期四之后的两天处理得十分体面。保罗发过自行车路线,舒文确认实验结束时间,埃姆雷提醒他们不要在开放水域喝酒。马蒂的每一条消息都能向所有人解释,Pia的每一个表情也有四名收件人。她在深夜点开过他的头像,输入框空着,最后退回群里给一张湖边照片点了回应。第二天醒来,那点颜色淹在二十多条新消息之间,谁也无需追究。

      她并不讨厌这种缓冲。吻已经证明两个人都想靠近,沉默则让欲望保持轻巧,不必立刻给出名称、排期和后果。麻烦在于马蒂此刻就站在旁边,深灰背心露出的手臂被站棚日光分出明暗,她脑中关于轻巧的理论很快失去说服力。

      身体却显然没有接受群聊里的普通语气。马蒂将手机递给她时,屏幕自然朝向她习惯用的左手,Pia接过后才发现两人的手指完全避开了。坐在站台长椅上时,他在旁边空出一个位置,她却转身去看舒文的路线。

      没人对此发表意见。

      埃姆雷提议去Langer See。他昨天看过官方页面,南岸有一处公开浴场,当前显示适合下水。马蒂重新计算交通:从Ostkreuz向东南,到Grünau换乘沿湖行驶的六十八路有轨电车,时间比原计划多出将近四十分钟。

      “我骑车过去。” 保罗说,“沿河更快。”

      “你查过路线吗?” 马蒂问。

      “大方向一样。”

      “沿河不是一条连续自行车道。”

      保罗已经戴好头盔:“到了发定位。”

      他推车下楼。马蒂追出两步,最后只在群里发了准确地点和浴场名称。

      保罗推车经过扶梯口时回头挥手,前轮差点碰到一名提购物袋上楼的老人。他及时转动车把,用一句过分响亮的道歉换来对方不赞同的注视,随后连人带车从视野里降下去。马蒂站在黄色安全线外,手机里那条路线提醒已经发送。他能做的到此结束,神情却保留着准备追加第二条消息的痕迹。

      Pia从旁边伸手,将他的手机屏幕按灭,“他二十三岁,拥有独自走错路的资格。”

      马蒂看了她一眼,最终把手机放进口袋。这个让步很小,Pia却不由想起星期四马蒂停在她手掌前的样子。她开始怀疑,他并非不知道怎样撤回控制,只是每一次都需要某个人让边界变得可见。

      剩下四个人需要补买食物。原本准备去湖边餐厅,换到公开浴场后,附近是否营业无法确定。舒文说车站外有超市,埃姆雷跟她一起去。Pia留下与马蒂确认换乘。

      这项分工发生得很快。舒文问谁不吃乳制品,马蒂报了两个人的答案。埃姆雷拿走帆布袋,问Pia是否还需要防晒霜。几分钟后,两个人已经消失在扶梯下方。

      Pia看着群聊里舒文发出的购物清单:面包、奶酪、番茄、桃子、矿泉水。埃姆雷在后面加了一包冰块,舒文回复无法保证到湖边仍是冰。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单独买东西了?” Pia问。

      “刚才。”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那我不知道。”

      马蒂在售票应用里重新确认路线,Pia靠着站台立柱,忽然想起自己也同样不想被别人替她和马蒂定义。

      下一班车到站时,买食物的两个人还没回来。Pia建议先上,马蒂问食物怎么办。她说可以在Grünau等,他说既然要等,不如一起坐下一班。

      “会再晚二十分钟。”

      “我们今天没有截止时间。”

      这句话让Pia抬了下眉。她的日历从早晨起就空着,下午也没有真正必须完成的事,可“没有安排”与“没有截止时间”听起来并不相同。前者容易被临时任务填满,后者则承认这一天可以因为等两个人买桃子而多花二十分钟。她只是把手机收回包里。

      Pia看着列车离开。马蒂已经坐回长椅,泳包放在脚边,旁边仍空着那个位置。她这次走过去坐下。

      长椅被太阳晒得发烫,金属孔洞在她腿后印出一排浅圆点。马蒂从泳包侧袋拿出防晒霜,拧开以后先递给她,自己则翻看舒文发来的购物进度。Pia在手臂上抹开乳白色痕迹,闻见廉价椰子香,又发现瓶身背面被他用黑色记号笔写了开封日期。这个人的防晒霜都过着可以追溯的生活,她忍住笑,把瓶子放回两人之间。

      站台上每隔几分钟便有一批人来,再跟随不同的列车离开。带浮板的孩子绕着立柱奔跑,一只充气火烈鸟卡在扶梯扶手上,被家长狼狈地抬起来。Pia与马蒂坐在不断更换的人群中,肩膀之间那点距离反而长期不变。她原以为独处会迫使他们谈星期四,可真正等到机会,两个人先交换的却是回家时间、防晒霜和一趟多出的换乘。

      两个人肩膀相隔不到一掌。站台的风从轨道方向吹来,Pia裙摆下的泳衣肩带勒在皮肤上。她问:“你星期四后来坐到哪一站?”

      “Bernauer Stra?e以后又坐了两站,换车。”

      “所以你回家比我晚。”

      “十七分钟左右。”

      “这十七分钟用来后悔了吗?”

      马蒂转头,“没有。”

      Pia侧过一点,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半秒迟疑,语气仍很轻,给玩笑留着退路:“统计误差也没有?”

      “没有。”

      回答落得太快。Pia手指在裙摆上抓出一道细褶,余光看见马蒂的手也放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距离她只有几厘米。他没有借机碰过来。

      扶梯传来舒文与埃姆雷的声音。Pia松开裙摆,站起来接过购物袋。

      他们乘下一班车到Grünau,换乘六十八路。站牌显示还要等待十几分钟,阳光从无遮拦的广场上压下来,轨道周围几乎没有阴影。

      Pia打开叫车软件:“十五分钟车程,四个人分不贵。”

      舒文低头看价格,金额正在上浮,“可以等。”

      “到湖边以后桃子会熟成罐头。”

      埃姆雷把装桃子的纸袋移到阴影里:“它们还能坚持。”

      马蒂看向Pia:“你想先走可以叫车,我们坐电车。”

      她的手指停在确认按钮上。一个人叫车的价格不至于付不起,代价只是比其他人早到一片尚无人在等她的湖。Pia关闭页面,坐到站牌下方窄窄的长椅上。

      “我在保护桃子。”

      舒文将装食物的袋子放到她脚边:“那你拿着。”

      六十八路有轨电车来时,车厢里已经有不少带泳具的人。四个人分成前后两组站着。舒文与埃姆雷在车门旁,Pia和马蒂被挤到车厢连接处。电车沿水边和树林行驶,转弯时发出尖锐摩擦声,窗外偶尔露出一整片被太阳照亮的水面。

      车厢里漂着防晒喷雾、水果和橡胶泳圈受热后的气味。有人把便携音箱开得很轻,一段鼓点随着轨道接缝时断时续,两个小孩轮流跪到座位上数窗外出现的船,数到第四艘便开始争上一艘是否也算。舒文护着纸袋,埃姆雷把番茄移到自己怀里,四个人即使站在两处,也会隔着乘客确认食物与下车站。

      Pia抓吊环的手很快发酸。她换了另一只手,车身便在弯道向相反方向倾斜。马蒂始终留在她身后半步,既挡住拥挤的人流,也给她转身留下余地。他越是把距离维持得准确,她越能感到那段空隙存在。星期四的吻使普通的站位获得了记忆,连他抬手扶横杆都显得带着被克制的后续。

      Pia抓住吊环。马蒂站在她身后,车辆晃动时会抬手扶一下她上方的横杆,手臂形成一段没有碰到她的边界。转过第二个急弯,前面有人后退,Pia被挤到他胸前。马蒂的另一只手落到她腰侧,只停到她重新站稳。

      那只手撤回以后,Pia仍维持着刚才的距离。她看了一眼横在自己上方的手臂,声音压得只够身后的人听见:“这次需要统计吗?”

      “什么?”

      “你今天碰了我几次。”

      马蒂靠近一些,免得声音被轨道盖住:“你想从星期四开始算,还是今天?”

      Pia抬头。他说完便看向窗外,耳侧却在热风里出现一点清楚的红。

      她第一次发现,马蒂也会把一句话留下后不负责解释。

      车窗里的Pia正扬着眉,马蒂的倒影在她身后偏开视线。她没有追问,嘴角却难以收平。原来让一个精确的人故意留下歧义,比听他直接承认后悔与否更令人高兴。她把这个发现藏到下一次转弯,身体随着车厢轻轻偏过去,手臂这回先碰到了他。

      Bammelecke的沙滩比照片里小。岸边没有成排躺椅,树荫很快被先到的人占满,未铺设的水边混着沙、草根与小石子。湖面宽阔,船只经过远处航道时,波纹要很久才推到岸边。

      保罗还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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