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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星期四的夜班车(下) “我们什么 ...


  •   院子在几分钟内空下来。工作人员还在拆幕布,投影机已经关掉,刚才那块过亮的路灯继续照着一面普通的白墙。Pia与马蒂并肩走出大门,粉色夹克在施工灯下变成更浓的颜色。

      到Moritzplatz时,N8预计到站还有十三分钟。站牌旁的电子屏却显示延误,数字过了一会儿跳到十八。U-Bahn入口已经关闭,卷帘门上贴满演出海报,旁边一台旧饮料售货机仍亮着,最下层只剩常温矿泉水。

      马蒂投进硬币,机器吞掉第一枚,没有出货。Pia按了两次退币键,里面传来硬币滚动的声音,出口仍然空着。

      “它也恨人。” 她说。

      “这次是机械故障。”

      “仇恨可以有很多实现方式。”

      马蒂又投进一枚,换了另一个按钮。机器掉出一瓶水,同时把前一枚硬币退回来。他将水递给Pia。

      她喝了一口,水带着塑料瓶被灯烤过的温度,毫无清凉作用。

      施工围挡占去半边人行道,车辆经过时,车灯会从缝隙里一段段扫过。他们站在站牌后方,周围还有一个拖着行李箱的男人、两名低声聊天的夜班员工,以及一只不断嗅垃圾桶边缘的狗。

      广场另一侧的夜间小店正在收摊,店员把印着啤酒商标的遮阳伞一节节压回去,金属骨架偶尔卡住,便会发出很响的一声。路口信号灯按照白天的频率轮换,深夜车辆稀少,每次绿灯都空过大半。Pia在电子屏、马蒂和那瓶温水之间轮流分配注意力,察觉十三分钟足够谈完一场争执,也足够把任何想说的话拖到公交抵达以后。

      马蒂站在临街的一侧。几辆自行车贴着围挡经过,他会略微侧身,给Pia留出靠里的距离。那种有分寸的照看与刚才在院子里差点夺过相机的动作出自同一个人,差别全在他是否认为危险已经成立。Pia因此不肯轻易放过这个话题,她想知道,当判断对象换成她时,他会把边界放在哪里。

      “你觉得Paul会真的删干净了吗?” Pia问。

      “相机里删了。有没有自动备份,我不确定。”

      “所以你刚才想拿他的相机。”

      “我想让那个人不用继续等。”

      “你也想替Paul做决定。”

      马蒂看向道路尽头,“她已经明确拒绝。”

      “对,Paul应该删。”

      “那你的问题是什么?”

      “你很容易从‘我判断正确’走到‘所以由我执行’。”

      一辆不是N8的公交驶过,掀起热风。马蒂等噪音散开才说:“如果他不删,她只能继续站在那里。”

      “或者自己离开,或者报警,或者向主办方投诉。每一种都很麻烦,但决定权依旧不属于你。”

      “你刚才也让他删。”

      “我试图说服他,而你直接伸手。”

      马蒂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似乎在回忆它当时究竟抬到了哪里,“你挡住了我。”

      “嗯。”

      “我停下了。”

      Pia转头看他,“这是一项值得表扬的成就吗?”

      “不是,我只是在确认发生了什么。”

      他的话仍然精确,没有将争论收束成答案。Pia靠到施工围挡旁,金属板还留着白天积下的炙热,隔着夹克贴在肩胛骨上。她继续喝那瓶难喝的水。

      他们身后的工地图上画着未来街口的样子:平整的人行道、成排的新树和好像永远不会延误的蓝色公交。效果图边缘已经被胶带补过,某个路人的涂鸦给宣传画里的两个人都添上胡子。Pia盯着那片不太真实的未来,忽然觉得自己与马蒂的争论也有同样的危险——如果继续解释下去,两个人很可能把所有立场都说得过分正确,直到最后谁也不承认他们站在这里真正等待的是什么。

      她来以前并没提前决定今晚一定要吻他。可马蒂将那颗完整爆米花从她指间拿走以后,她已经在心里排演过数种靠近的方式,又逐一嘲笑它们过于刻意。此刻公交延误替她制造出一段无人安排的空白,她反而开始害怕自己会把它也用来谈道理。

      电子屏从十八分钟变成十二分钟。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先说?” Pia问。

      马蒂的视线从屏幕移到她脸上,“说什么?”

      “你应该很擅长从上下文推断。”

      “我可以推断很多种。”

      “比如?”

      “你在问星期日为什么没回答,或者问今晚为什么你还是来了。”

      “还有呢?”

      马蒂没有继续列举。道路另一边的红灯亮起,将他颧骨下方照出一层很淡的红。Pia忽然能够特别清晰地听见自己捏动塑料瓶时发出的细响。

      她把瓶子放到站牌座椅上,向前走近半步。Pia先看他的嘴唇,再慢慢抬回眼睛,把意图做得足够明显,又保留一层随时能够撤回的轻浮。

      “如果你现在亲我,” 她说,“我大概不会报警。”

      马蒂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先落到她嘴唇,随后重新看进她眼睛。那条路线与她刚才一模一样,速度却慢得多,似乎是为了有意让她知道他看懂了:“这不是同意。”

      Pia笑了一声。笑意出来得很快,胸口却因这句话收紧,“你在这种时候还要纠正语言得准确性?”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假装听懂。”

      电子屏跳到九分钟。拖行李箱的男人接起电话,向远处走了几步,那只狗终于被主人从垃圾桶边拉开。周围所有声音忽然都有了更为明确的距离。

      两名夜班员工结束聊天,其中一人把空咖啡杯压扁,丢进站牌旁的垃圾桶。塑料盖没有落进去,在地面滚了半圈。Pia看见马蒂的注意力短暂追随那只杯盖,又克制地回到她脸上。他显然听懂了邀请,也同样看见邀请里为撤退预留的玩笑。这个发现使她原先准备好的轻巧台阶忽然变得廉价。

      Pia的笑声很快散掉。马蒂仍站在一步之外,双手垂在身侧。她张了张嘴,原本用来收尾的玩笑卡在舌根,和温热矿泉水留下的气味混在一起。

      她收住笑,呼吸从鼻腔里缓慢出去。

      “是。” Pia说,“我想让你亲我。”

      句子说完以后,她没获得想象中的轻松。相反,围挡积存的热、鞋底踩住的一粒砂石、发尾扫过衣领的痒全都变得鲜明。她第一次发现,直接表达欲望并不会削弱它,反而撤走了自己惯用的遮挡。马蒂现在可以答应,也可以拒绝,无论哪一种,她都得站在他面前收下结果。

      马蒂又看了她一秒。这一次,他已经得到准确答案,目光却仍有意停在那里。Pia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没来得及重新笑出来,随后他走过来的速度比她预想得快。

      他一只手托住她的颈侧,拇指落在耳后,另一只手环住腰,将她从发热的金属围挡前带开。Pia刚抬起下巴,他已经低头吻下来。

      这个吻里几乎没有试探。马蒂的嘴唇最初带着那瓶温水的味道,随即更重地压住她。Pia抓住他腰侧的T恤,布料被掌心揉出一团皱褶。他的手从她颈后移到下颌,指腹擦过耳垂,引着她将脸转向更合适的角度。

      Pia向后退了半步,鞋跟碰到站牌底座。马蒂的手臂收紧,稳住她,却没有减轻吻的力度。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在某个时候笑,或者说一句话破坏气氛的玩笑。呼吸被他夺走后,狂乱的心跳使那些习惯一个也没来得及出现。

      公交转过街口时,车灯先照亮施工围挡。

      马蒂松开她,额前的头发擦过她眉骨。Pia的嘴唇有些发麻,手仍抓着他的衣服。N8在站前减速,转向灯发出规律的提示声。

      “车。” 马蒂说。

      “我看见了。”

      两个人同时转身。Pia抓起座椅上的水,马蒂替她挡住从后方拖过来的行李箱。车门打开,他们跟着其他乘客上车。Pia踏上车时确认购票应用里的车票仍在有效时限内,屏幕很快又被她按灭。

      车厢里比街上凉一点,灯光亮得毫不留情。后排有人睡着,运动鞋踩在对面座椅边缘;一名穿护理制服的女人靠窗吃苹果;车门附近还停着一辆折叠婴儿车。

      车内摄像头旁亮着绿色指示灯,玻璃上映出两排被灯光洗淡的脸。Pia在倒影里认出自己的口红已经掉了大半,粉色衣领歪向一边,马蒂则比平时少了一点整洁。他们混在夜班结束、聚会散场与独自赶路的人之间,外表并没有发生足以让全车察觉的变化。她喜欢这一点:世界不给一个吻配乐,也不暂停线路,刚才那件事的分量暂时只归他们处理。

      Pia与马蒂在中段找到两个相邻的座位。她坐在窗边,他坐在外侧,两个人的手臂隔着衣料贴在一起。刚才那个吻已经发生,公交依旧照常报站,自动语音提醒乘客下车前按铃。

      Pia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仍然难喝。

      “你每次接吻以后都这么安静吗?” 她问。

      “你需要我说什么?”

      “这不是一个浪漫的回答。”

      “我还在想。”

      她转头。马蒂的嘴唇也比刚才红,领口被她抓得向一边歪,露出锁骨附近一小块皮肤。他没有整理。

      “你也会不知道?” Pia问。

      “现在会。”

      她低头看向两个人挨在一起的手臂。公交开到Jannowitzbrücke附近,几名乘客上车,其中两人穿便装,胸前挂出查票证件。车厢里随即出现翻找手机和纸票的声音。

      马蒂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外侧,离她垂下的指尖不到一掌。车辆转弯时,两个人的手臂会挤得更实,回到直路以后又松开。Pia等过两次,确定他没有借车身晃动靠近,便把手向座椅边缘移了少许。这个幅度小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下一秒查票员亮出证件,所有暧昧立刻被有效票据取代。

      她忽然笑出来,音量很低。马蒂侧过脸询问,她摇头,把沾水的拇指再次按上指纹区。刚才他们花了那么长时间确认一句同意,此刻她却要向陌生人证明自己有权坐在这里。柏林擅长把浪漫与行政程序安排在同一分钟,并且不为其中任何一项让路。

      Pia点开购票应用,页面却停在登录界面。她尝试指纹两次,手指沾着水,识别都失败。查票员已经走到前一排。

      马蒂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别笑。” Pia说。

      “我没笑。”

      “你低头了。”

      “我在找纸巾。”

      她擦干手指,终于调出有效票。查票员扫过二维码,又检查马蒂的手机,继续向后。Pia将屏幕关掉时,嘴唇仍在发热,荒谬得与查票提示音同时存在。

      N8沿着白天地铁的方向向北,经过Alexanderplatz以后,车内乘客渐渐减少。Pia的下车站到了。她按铃,站起来时,马蒂也起身给她让路。

      车还没停稳,他问:“我们什么时候再见?”

      Pia抓住座椅靠背:“群里总会见到。”

      “我问的不是群里。”

      公交靠站,车门打开。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司机在前方催促准备下车的人快一点。

      Pia沉默着走下车。她站到路边回头时,马蒂仍在车门内看着她。

      提示音响起,车门在两人之间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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