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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星期四的夜班车(上) “我们走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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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晚上,Pia穿着那件亮粉色夹克出现在Moritzplatz附近的内院时,免费放映已经推迟了二十分钟。
院子属于一间社区文化空间,三面被住宅楼围住,第四面临着仍在施工的街道。白色幕布挂在两棵树之间,风一吹,右下角便向前鼓起。工作人员正用新的绳子重新固定,投影画面停在电脑桌面,所有图标被拉成略微倾斜的长方形。
保罗坐在最前排的折叠椅上,举着相机拍幕布变形。舒文带来一块深蓝色野餐垫,铺在最后方。埃姆雷刚下晚班,白色T恤外面套着一件薄衬衫,正在替她把被风卷起的垫角压在水瓶下面。
内院比活动页面上的照片小,六排折叠椅已经逼近一楼住户的窗台。有人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提醒工作人员把音量调低,一名志愿者仰头答应,转身又被松开的绳结转移了注意。观众不断从施工围挡旁的窄门挤进来,手里带着便利店啤酒、自家的坐垫和还没吃完的晚饭。熟悉这里的人径直去找墙边的插座,第一次来的人则围着座位间仅剩的空隙打转。Pia穿过他们时,夹克袖口先后擦到一盆香草和两把椅背,粉色在灰墙、旧砖与黑衣人群之间一路亮过去。
她来之前设想过这件衣服会怎样进入今晚:舒文大概先问价钱,保罗会把镜头转过来,埃姆雷可能吹一声很短的口哨。真正站进院子,她最先分辨出的却是马蒂停在她身上的视线。那几秒没有使幕布停止漏风,偏偏让她从地铁上一路维持到这里的从容多出一道窄缝。
马蒂站在院墙旁,手里拿着两杯塑料杯装的苏打水。他先看见Pia,再看见她身上的夹克。
“什么情况允许你来了?” 他问。
Pia走到他面前:“天气、交通、健康和国际局势暂时都可以。”
“国际局势在过去四天里没有变得更适合看电影。”
“所以主要还是因为这件衣服。”
她张开手臂,粉色面料在院灯下亮得不讲道理。马蒂的视线沿着银色拉链落到她腰间,又回到脸上。
“你买了。”
“你现在才发现?”
“星期日你没有说一定会留下。”
“你也没说好看。”
马蒂把其中一杯苏打水递给她,“很好看。”
Pia接杯子的动作慢了一点。冰块碰到塑料内壁,发出几声轻响。
保罗从前面回头,催他们入座。Pia走到野餐垫边,舒文已经替她留出一个位置。马蒂拿了一把折叠椅坐在旁边,长腿只能向过道伸。埃姆雷去入口处买水,回来时同时带了纸杯、盐味爆米花和一盒被挤碎的饼干。
放映在夜色彻底落下前终于开始。
工作人员关掉院门附近的两盏灯,楼上的窗户反而一扇扇亮起来。餐具碰撞的声响、孩子洗澡时的哭声和一台洗衣机进入甩干程序的震动从住宅内部落进院子,与片头过分低沉的电子乐叠在一起。幕布每次向前鼓,公交车的车身就被拉宽,司机的脸也随布面短暂凹下去。前排观众一开始以为那是实验手法,直到固定绳第二次敲上树干,才有人压着笑回头找工作人员。
影片是一部由当地青年影像小组完成的实验纪录片,主题与一条已经改线的公交线路有关。画面在司机访谈、车窗反光和长时间拍摄的空站牌之间切换,收音却始终比人物口型慢一点。院子右侧的路灯无法关闭,亮斑正好落在幕布中间,使每个夜景都多出一块灰白色雾。
十分钟后,舒文靠近Pia,用中文说:“音响左边坏了。”
“可能是电影的设计。”
“人物说话时也不应该只有右耳能听见。”
前排的保罗回头,用手势让她们安静。又过了五分钟,他自己站起来去找放映人员,回来后宣布音箱接触不良,已经修好。影片里的声音从右侧独自存在变成两边同时沙哑。
埃姆雷把爆米花递了一圈,纸桶最后停在舒文手里。她每次只拿两三颗,吃完再伸手,埃姆雷则隔着她直接抓一把,手背数次擦过桶沿,始终没碰到她。
电影中段出现一个持续近四分钟的跟拍镜头。摄影机跟随末班司机从车厢走到休息室,途中无人说话,只有鞋底、钥匙和远处车辆转弯的声音。院子里的观众开始移动坐姿,后排有人压低声音聊天。
保罗却完全安静下来。
镜头结束时,他说:“只有这一段也值得。”
舒文听见了,“其他部分呢?”
“其他部分让这一段出现在这里。”
“音响没有帮助它出现。”
保罗抱着相机转过半个身体,试图解释前面那些失焦画面的必要性。埃姆雷把一瓶水塞进他手里,让他先喝完再捍卫作品。Pia听着他们争,靠在野餐垫卷起的边缘,忽然觉得一部不好看的电影也可以把晚上填得很满。
马蒂坐在她右侧,椅脚比垫子高出一截。Pia每次抬头都先看见他的手垂在腿旁,指间夹着已经空掉的塑料杯。影片偶尔出现明亮画面,光从幕布反射到他脸上,下一段转黑,轮廓又只剩院灯照亮的一侧。
野餐垫下方有一块隆起的树根,Pia换过两次坐姿,最终把半边重量移到靠近折叠椅的位置。马蒂察觉以后,将椅子向外挪了几厘米,给她让出伸腿的地方。他没低头确认她是否领情,注意力还留在银幕上,手却在放回杯子时顺便按住翘起的垫边。这个动作实用得找不到调情的证据,Pia因此更加在意,甚至记住了他指节被投影染成蓝色的时刻。
她本来很擅长处理这类距离。向前一点可以制造暧昧,退回去则什么也不曾发生,进退都由她掌握。今晚两个人隔着一把椅子的高度差,谁也没有主动碰谁,选择反倒迟迟悬着。影片里的旧公交已经绕城开过三站,她还在计算怎样把一颗爆米花递得漫不经心。
她从爆米花桶里挑出一颗形状完整的,伸手递给他。
马蒂低头:“嗯?”
“其他都碎了。”
“所以这一颗需要单独处理?”
“它值得。”
他从她指间拿走。Pia松开手时,指腹被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转回幕布,接下来两分钟都没看清画面里那辆公交开向哪里。
放映结束已过午夜。院子里有人鼓掌,也有人迅速收椅离开。影像小组留在幕布前接受提问,保罗举了两次手,第一次询问跟拍镜头如何取得车队许可,第二次则争论声音延迟是否是后期选择。舒文在第二个问题结束前就开始卷野餐垫。
埃姆雷帮她收水瓶,“你几点必须回去?”
“我明早八点半到实验室。”
“那你应该在第一个问题以前走。”
“我本来以为第二个问题会更短。”
“你对Paul还有期待。”
舒文把卷好的垫子递给他:“现在没有了。”
保罗终于结束提问,他随后站在院门附近拍摄离场的人群。一对年轻男女原本在幕布旁聊天,几句话后情绪突然升高。女人背对镜头,手臂快速挥动,男人追上去抓住她的包带,又很快松开。
保罗将相机抬得更稳。
女人转头时发现镜头,径直走过来,用德语要求他停止拍摄。保罗放下相机,解释自己只拍了公共空间和人群,没有录进声音。她再次要求删除。
马蒂已经走到旁边:“删掉。”
“我会停止拍,但画面还没看。” 保罗说。
“她要求你删。”
“这里是公开活动。我没有跟着她,也没准备现在发布。”
女人仍站在两步之外。保罗说可以先给她看画面,她拒绝,要求他当面删除。马蒂伸手指向相机菜单:“现在。”
“这是我的卡。”
“画面里是她。”
Pia走到两人之间,先对女人说:“我们会处理,请给他一分钟。”
对方看着她,没有离开。
Pia转向保罗:“你可以继续争这里能不能拍,但她已经说了不想让你保留。合法和适合放进作品不是同一件事。”
“我甚至还没决定要不要用。”
“那现在删除也不会损失一部已经完成的作品。”
“好的画面不会等所有人准备好。”
“不准备被拍的人也不欠你一个好画面。”
保罗的手指压在相机按键上,迟迟没动。马蒂向前一步,Pia抬手挡住他胸前。
她的掌心隔着T恤碰到一片硬实的体温。马蒂当即停步,重心却还留在前方,胸口随着呼吸抵过来,又退回去,Pia没有转头。她知道自己此刻挡住的既是一个准备替别人解决问题的人,也是几小时前还会给群里逐条核对夜间路线的人。两件事来自同一套习惯,前者令人恼火,后者又常常有用,她暂时无法替它们划出边界。
“让他自己删。” 她说。
“她还在等。”
“我看见了。”
保罗抬头看他们,嘴唇紧紧抿住。几秒后,他打开回放,找到那段视频,当着女人的面删除。对方确认以后转身离开,院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删除进度条的时间短得几乎不配得到这场僵持。屏幕恢复素材列表,刚才那段争执便从编号之间空了出去。女人经过幕布时,几名尚未离场的观众给她让开路,又在她走后迅速移开视线。拆卸幕布的工作人员把金属杆放到地上,碰出一声脆响。Pia这才收回挡在马蒂身前的手,掌心残留的热意比她预期停得更久。
保罗关掉相机时用力过大,电池仓盖弹开了一次。他低头重新扣好,没再为公共空间的话题进行辩护。马蒂朝他伸过手,似乎想替他拿一件东西,最后又收回去。那个中途撤销的动作落在Pia眼里,使她稍微松了一口气,也使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替马蒂记录他是否学会停住。
保罗把相机塞进包里,“现在满意了?”
“这不是为了让我满意。” 马蒂说。
“你总能找到一句听起来正确的话。”
他背起包,推着自行车穿过院门。马蒂叫了他一次,保罗只抬手表示听见,骑上车走了。
舒文打开交通软件。最后一班按白天地铁线路运行的车已经错过,页面重新排列出几条夜间路线。埃姆雷看了一眼,发现他和舒文向东走可以赶上一班仍在运行的夜间公交。
“还有六分钟。” 他说。
舒文将手机放回包里:“走。”
兄弟二人的争执在这六分钟面前暂时失去吸引注意的资格。埃姆雷替她扛起野餐垫,舒文拿走剩下的水,跑出院门前回头问Pia是否需要一起。
Pia看向自己的路线。她与马蒂需要向北,去Moritzplatz等替代U8的N8,方向正好相反。
“我们走另一边。”她用中文说。
舒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只说“到家发消息”,随后与埃姆雷跑向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