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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雪夜呓语,岁岁归君 除夕夜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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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半,更漏三滴。
漫天碎雪落满皇城重檐,簌簌风声穿廊过榭,席卷整座王府。夜色浓如墨漆,天地间唯余一片苍茫素白,冻得岁末山河俱是清寒。凛冽霜气锁尽人间喧沸,家家户户辞岁迎新的暖意,半点渗不进这僻静外院书寝。
屋内炉火垂烬,星火奄奄。
方才融融暖意随夜深渐褪,薄凉丝丝缕缕从窗隙沁入,缠着床榻,浸着枕衾。
裴璟醉酒深眠,体阳涣散,本就畏寒。
白日里冠袍肃整、威仪镇世,一身风骨冷得让满朝文武不敢仰视,从无半分软弱可窥。可酒意卸尽半生铠甲,此刻蜷于锦被之间,身形单薄松弛,再无半分摄政君王的凌厉锋芒。
长睫紧蹙,眠色极不安稳。
深埋九载的旧创,终在这雪夜寒寝、心神尽卸之时,翻涌成魇。
梦境破碎往复,尽是年少血色残局。
眼前是昔日裴府朱门庭火,双亲笑语温软,兄长立雪唤她小字,阖家安然、岁岁无忧。转瞬烟火寂灭,楼台倾塌,风雪卷着猩红漫遍庭院,至亲离散、宗族倾覆,满门忠烈落得满目荒丘。
四下风声呜咽,天地空旷孤绝。
她立在无边寒雪之中,寻不到归途,寻不到庇护,寻不到半分暖意。
年少那场灭门浩劫,是她一生的桎梏,年年岁末,夜夜入梦,从未得脱。
眠中恐惧入骨,唇瓣不住轻颤,吐出的呓语零碎断续、虚浮气弱,揉在风雪簌簌的寂夜里,轻得几乎消散无踪。
“……爹娘……”
“兄长……别、别走远……”
几声细碎呢喃落罢,梦里荒雪更寒,四顾无人,天地孤零。
万千惶怯压来,最后剩在她心底、系着她半生安稳的唯一执念,终究破口而出。
字句软糯发颤,带着最深的惶恐与贪念,断断续续缠在枕上:
“……知隅……别走……”
“只剩你了……别弃我……”
这一句,藏尽她九载无人知晓的孤寒。
她掌天下权、定万世局,从不惧朝堂刀光、政客阴私、宗室算计。
这一生所有杀伐强硬、铁面无情,皆是绝境逼出的伪装。
她唯一怕的,从来都是——世间最后一个护她、知她、伴她的人,转身离去。
眠中寒意彻骨,心底慌怯难安。
裴璟无意识抬指,在身侧虚空摸索,指尖微颤,终是触到榻边垂落的一截玄色衣袍。
那一瞬,似抓牢了乱世余生唯一的浮木。
她纤指轻拢,死死攥紧他的衣摆,力道极软,却执拗万分,不肯松开半分。身躯微微往衣袍方向蜷靠,借着这一点真实的暖意,稍稍抵去梦里无边风雪。
榻边,知隅静守彻夜,寸步未移。
漫天风雪敲窗,漏声滴答细碎,他将她所有零碎呓语、所有眠中不安、所有本能依赖,尽数收于耳中、沉于心底。
九载岁月倏忽而过。
犹记十五岁深冬寒雪,裴氏满门倾覆,她于尸血狼藉、绝境无路之际,以孱弱少女之躯,救下重伤濒死的自己。
那年她孤苦无依,却心有善念、骨有铮铮。
此后九年,她埋名弃性、束发男装,孤身踏入波谲云诡的朝堂,以一己之身扛起破碎山河,日日周旋算计,夜夜提防惊魂,无人共情她的苦,无人知晓她的难。
世人敬她权倾朝野,畏她杀伐决断,羡她至尊无上。
唯独他,看透她所有伪装冰冷之下的脆弱孤惶,看懂她岁岁强撑、步步孤行的半生不易。
眼底情绪沉沉叠叠,千回百转。
是九载至死不渝的敬,是看着她满身伤痕的疼,是岁岁默默相守的惜,是藏于心骨、克制半生的恋。万般心绪缠揉交织,厚重沉杂,从无半分宣之于口。
风雪愈烈,夜寒愈重。
知隅垂眸,凝着她攥紧自己衣袍的纤细指尖,凝着她眉间化不开的郁色,心底酸涩翻涌如潮。
他不敢动分毫,怕挣开她唯一的依托,怕碎她眠中仅存的安稳。
良久,他微微俯身,身形贴近床沿,咫尺贴身,将所有风雪寒凉隔绝在外。
喉间微涩,声线压至极低极哑,温柔隐忍,藏尽九载岁岁相守的执念,一字一顿,轻落于她耳畔,只予她一人听闻:
“郡主,属下不走。”
“岁岁风雪,夜夜晨昏,属下始终在此,终生不离。”
窗外大雪纷飞,掩尽世间繁华喧嚣。
屋内星火微摇,护尽一人半生孤寒。
她梦里山河破碎、至亲皆去、满心惶怯。
他梦外贴身相守、岁岁不离、为她兜底。
九载君臣,半生羁绊。
她以孤身撑天下,无人知她冷暖。
他以余生护一人,尽渡她岁岁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