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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晨醒敛态,岁岁慎护
雪夜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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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终阑,曙色微透东窗。
一夜落雪未歇,晨起天光清白,铺得满庭素净。檐角积雪层层堆叠,风过落雪簌簌轻坠,洗尽除夕昨夜的繁嚣,天地间只剩一片清冷静寂。
书寝之内,残炉余温尚存,一夜寒凉尽数散去,一室温煦安然。
裴璟是被天光浅浅唤醒的。
宿醉余沉未消,头颅尚有淡淡沉胀,四肢绵软松弛,是数年难得的彻底安眠。睫羽轻颤,缓缓掀开眸底朦胧,昨夜醉中种种、梦魇零碎、软语呢喃,一一回笼,清晰落于心底。
尤其是那句执拗又失态的称谓。
她醉中执拗,逼他唤她郡主。
一念及此,裴璟心神微敛,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窘涩。
执掌朝纲九载,她素来端方自持、城府深沉,无论何时何地,皆稳得滴水不漏,从未有过半分失仪。偏偏昨夜酒寒溃防,卸尽王权铠甲,漏出最隐秘、最不该外露的软肋与本态。
榻边动静轻微。
知隅始终立在床沿不远处,彻夜未离。
他身姿端挺,垂眸敛容,神色沉静如常,不见半分异动,仿佛昨夜那场雪夜惊梦、软语依赖、细碎呢喃,从未发生。
多年侍奉,他最懂分寸,最知缄默。
裴璟坐起身,锦被滑落肩头,语声清浅平和,带着一丝醒后淡淡的疏离,主动敛去昨夜所有逾矩温柔,回归君臣体面。
只是语气微顿,藏着几分不自然的敛愧。
“知隅。”
“昨夜……是本王醉后失度,失态之处,不必记挂。”
她主动开口,亦是给自己台阶,掩去醉中卸防的窘迫。
昨夜她任由心神溃防,不顾尊卑、不顾身份,扯他衣袍、畏寒偎他、逼他唤出陈年旧称,全然褪去摄政王威仪,露出年少郡主的软弱依赖。
这般私密失态,落于旁人眼中是逾矩,唯有他守了九年,懂分寸、知轻重,从不敢妄议半分。
知隅垂眸躬身,礼数周全,声线沉稳无波,稳稳替她圆场,宽慰得体,不留半分尴尬:
“王爷宿醉沉身,眠中呓语本是寻常。属下未曾记挂,亦未曾多思。”
一句话,轻轻拂去昨夜所有失态,护住她至高无上的君王体面。
君臣分寸,体面周全,依旧是多年默契。
裴璟微微颔首,心绪稍定,敛去眸底浅涩,恢复平日清冷语态:
“备温水,本王要沐浴净身。”
“是。”
知隅应声退至外间,无声遣了院中小侍取水入内。
外院书寝侍奉素来由他一人全权经手,近身诸事从无外人插手。
整座王府、满朝文武,无人知晓摄政王近身起居,更无人知晓那掩藏在朝服之下、瞒了九年的女儿真身。
唯他一人知。
唯他一人侍奉。
温水很快备好,氤氲白雾漫满净室,暖意融融。
知隅折返内室,垂眸低首,恪守多年不变的规矩,近身替她侍奉宽衣。
他动作熟稔至极,沉稳克制,指尖分寸拿捏得一丝不苟,无半分逾矩轻佻。
九年朝夕,岁岁近身,这般私密侍奉,早已刻入骨血。
外人所见,是权倾天下、无人敢直视的摄政王爷。
唯有他日日所见,是束身九年、步步隐忍、常年以素帛紧束身形的女子真身。
层层朝服褪去,内里素帛束胸紧紧缠裹,勒出一身端正挺拔的男儿身形,九年如一日,从未松懈半分。
这一身伪装,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暗藏真身的屏障,是她步步朝堂、无人识破的底气。
知隅垂着眼睑,目光落于衣襟边角,从不妄抬一寸,恪守君臣底线,克制守礼。
抬手、解带、松帛,动作行云流水,熟稔、恭敬、端正。
年年岁岁,皆是如此。
他替她守住这身伪装,替她掩藏九年秘辛,替她抹平所有身形破绽,护她在朝堂之上万年稳妥、无人窥探。
待近身衣物尽数宽下,暖意恰好裹住身形。
知隅未有半分停留,敛手退步,转身轻步退出浴室,垂首立于门外廊下,静静等候。
不窥探、不逾矩、不贪恋。
恪守本分,慎守分寸。
浴室内水雾氤氲,隔绝内外。
裴璟踏入温水,卸下满身束缚,九年紧绷的身形稍稍松弛。
昨夜醉中失态、梦中惶怯、枕边依赖,尽数随水汽漫散,沉淀心底。
她知晓,这世间唯一知她底细、守她软肋、护她余生的人,唯有门外那人。
待沐浴净身完毕,水汽渐散。
裴璟出声轻唤,语声清冷如常。
门外知隅闻声而入,依旧垂眸低首,步履轻稳。
抬手取来干净内衬、常服,再度近身侍奉她着衣、重束素帛。
重新缠裹、勒正、抚平、端正。
每一处边角都整理得严丝合缝,每一处破绽都掩饰得滴水不漏。
转瞬之间,再度变回身姿挺拔、威仪凛然、无半分女子情态的摄政王爷。
九载光阴,他日日重复这般隐秘侍奉。
替她藏真身,替她掩软肋,替她守尽天下不可知的秘辛。
待一身衣袍规整、威仪复原,知隅方才敛手退后半步,躬身垂首,神色恭谨如初。
室内天光清亮,再无昨夜醉雪、梦魇、软语、依赖。
君臣依旧是君臣,体面依旧是体面。
无人知晓,雪夜深眠,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曾卸下半生铠甲,唯依赖他一人。
无人知晓,九重伪装之下,藏着一个唯有他见过、疼过、护过的,岁岁孤寒的郡主。
经年秘辛,半生羁绊。
尽在他一人低首恪守、岁岁慎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