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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元日喧市，人海相寻 元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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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清晨，雪霁天青。
彻夜风雪歇尽，朝日破云，清辉漫覆整座京城。长街青石板积着残雪，被往来行人踏得温润发亮，家家户户新桃换旧符，檐下素雪映朱红，一派升平岁景。
新春休沐，百官罢衙，满城百姓倾巷出游。
裴璟晨起避府，不愿困在庭院虚礼之中，更不愿面对陆鸳晨起必至的问安周旋。索性换了一身最寻常的鸦青素色常服，衣料朴素无章，褪去所有摄政威仪，只求低调混迹市井，微服察访元日民风。
知隅随侍身侧，取来雪白狐绒大氅，上前半步垂眸低首，指尖熟稔系好颈间系带。
九年贴身侍奉，分寸刻入骨髓，动作恭谨克制，稳稳替她挡去晨间残余霜风。
“街面人杂，属下寸步不离。”
裴璟微微颔首，步履轻缓踏出府门。
一出巷口，便是沸然人间。
白日新春无夜灯绚烂，却比夜来更热闹数倍。
长街十里车马川流，两旁酒肆茶坊座无虚席，摊贩罗列，吃食香气漫溢街巷。行至主城十字长街，正中空地搭了临时杂耍戏台，江湖艺人舞棍腾挪、翻花吐火，招式惊险利落，瞬间围堵层层人墙。
四方百姓闻声聚拢，扶老携幼，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的人流瞬间填满整条街面。
喧闹轰然，人声鼎沸。
二人本贴身并行，堪堪避过几波涌动人潮，不料戏台一阵杂耍腾空，围观百姓骤然欢呼推挤，侧边人潮汹涌扑来，瞬间冲隔方寸距离。
不过眨眼之间，眼前人头叠叠，视线彻底被遮蔽。
常年不离的身影，骤然消失不见。
人潮冲散。
裴璟足下步伐极轻一顿。
面上依旧是素来的清宁沉稳，眉目疏淡，身姿挺得笔直，立于喧杂人海中央，不见丝毫慌乱失措。
纵使周遭百姓奔涌推挤、呼声震耳，她周身气度依旧巍然不动。
可唯独眼底，藏了一丝无人察觉的滞涩。
目光极淡扫过四方攒动的人头，看似漫不经心观景环视，实则在万千陌生面孔里，不动声色细细找寻那道熟悉身影。
心底是压得死死的慌。
九年朝夕相随，早已成了本能安稳。
只是她是裴璟，是摄政镇朝的王者。
万般心绪，皆不可外露半分。
另一侧，人潮冲乱的刹那，知隅心神骤然紧绷至极致。
九年贴身守护，晨昏未离，风雨未弃，从未有过片刻失散。
方才一瞬人潮汹涌，视线被遮的瞬息，一股从未有过的焦灼慌乱，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岁岁护惯了，寸心担惯了，半点风险皆容不得。
素来沉稳有度、进退皆礼的人，此刻再顾不上矜持克制，身形疾掠，在拥挤人潮之中穿梭疾行。他步履极快，却分寸稳，扫遍人海每一寸缝隙。
声声无声寻望，步步心急如焚。
漫天新春喧闹入耳，他全然无感。
眼底心里，唯剩一人。
不过数息，他穿透层层人墙，终于在空地旁的青石阶边，望见那抹熟悉的鸦青身影。
立在喧杂中央，身姿挺拔、眉目清冷，静看周遭人潮涌动。
知隅心口骤松，悬到极致的大石轰然落地，余下满胸后怕与急切。
他快步上前，一瞬抵至她身前。
素来恪守君臣分寸、从不敢近身逾矩半分的人，此刻被心慌冲破所有规矩。
抬手，双掌稳稳落在她双肩。
力道稳、急、带着压不住的后怕，指尖微僵，彻彻底底是失态之举。
他目光细细扫过她周身，从上肩至臂腕，一寸寸快速检视，确认无磕碰、无推伤、无分毫狼狈，声音压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低急发问：
“王爷！可有受伤？”
掌心贴着她衣料，未触肌肤，依旧守着最后一丝底线，却已是九年以来，最逾矩、最失态的一次近身。
裴璟微抬眸，静静看着他。
看着素来沉稳克制、万事不惊的人，眼底翻涌浓烈焦灼，眉眼皆是藏不住的慌乱后怕。
周遭人声依旧沸然，杂耍喝彩不绝于耳，可二人方寸之间，瞬间静得与世隔绝。
片刻，知隅气息渐稳，看清她安然无恙、身姿端正、毫无损伤。
他垂在肩头的双手骤然一僵。
霎时回神。
君臣之别，尊卑之界，近身之防，尽数破了。
他逾矩了。
当众近身、掌压王肩、失态追问，是大不敬，是越分寸，是九年从未有过的疏漏。
指尖缓缓松开，利落垂落身侧，迅速退后半步，垂眸敛目，耳底微沉，心底尽是惶恐自责。
“属下……失态，请王爷恕罪。”
低首躬身，尽数归罪自身。
裴璟望着他恭谨认错的模样，眼底那点深藏的慌乱缓缓褪去，心底万千拉扯尽数敛平。
面上依旧清淡无波，宠辱不惊，语声平和沉稳，听不出半分波澜，亦无半分责怪：
“无妨。”
“人潮汹涌而已，本王无碍。”
她的确无事。
武艺傍身，定力在心，区区市井喧闹推挤，伤不得她半分。
只是无人知晓，方才人海孤身的片刻，她素来磐石无移的心绪，乱过一瞬。
无人知晓，她方才四方张望的从容之下，亦是在寻他。
风雪岁岁相依，朝夕九年羁绊。
人前，君臣有度，尊卑井然，她依旧是那个万事不乱、稳镇山河的摄政王，他依旧是恪守本分、恭谨随侍的属下。
人后，方寸心底，皆是彼此才懂的慌乱与惦念。
知隅垂眸稳神，压尽心底翻涌情绪，重归素来沉静恭谨模样，只是目光自此再不敢有半分松懈，牢牢护在她身侧半步之内。
“属下护驾不力，往后寸步不离。”
裴璟轻轻颔首，复抬目光，望向前方繁华喧闹的长街。
眼底波澜尽敛，威仪如常。
新春盛景依旧，人海喧嚣如初。
只是经此一瞬人海相寻，二人心底那九年沉淀、极致克制的牵绊，愈发深沉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