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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香祈古刹,暗涌千绪 春信初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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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信初萌,残雪渐歇。
京华连日晴好,檐角积雪经东风软吹,一点点消融滴落,碎水敲在青石阶上,叮咚轻响,衬得景王府书房愈发清寂幽深。窗棂敞着半扇,微凉风息穿堂入户,拂动案头叠得齐整的笺纸,满目皆是密密麻麻的朱批墨痕。
连日春闱筹备、京畿吏治清查、边防粮草调度,诸事繁杂冗重。裴璟久坐案前,一身青素常衣袍清肃端挺,脊背笔直如松,却难掩眉宇间积下的倦怠。朱笔在指间起落不休,眼底凝着沉敛肃穆,尽数心神皆缚于朝堂庶务,分毫闲暇皆无。
知隅循礼值守于外廊阶下。玄色衣袍熨帖规整,身形静立如柱,不言不动,默然看护书房方寸之地。他目光垂敛有度,看似目视庭前落雪残枝,耳识却始终牢牢锁着屋内动静,房内一丝一息,皆清晰入怀。
良久,廊下传来轻缓细碎的裙裾摩挲之声,轻软打破院中的沉静。
陆鸳屏退左右侍女,未携一人,独自缓步而来。手中捧着一方素瓷茶盏,步履轻柔,举止温婉端庄。她轻轻推门入内,不敢惊扰案前劳形之人,静步行至紫檀长案侧边,小心翼翼将温透的清茶置于砚台旁,指尖微轻,唯恐发出半分声响扰了公务。
立定片刻,她始终垂着眉眼,纤指无意识反复绞着腰间软绦,几番抬眸偷觑案前人的神色,唇瓣微翕,欲言又止,终是迟迟未敢开口。
裴璟笔尖微顿,压下案牍劳形的倦意,抬眸看向身侧之人。
“府中婢仆各司其职,奉茶扫榻皆是分内琐事,何须夫人亲自躬身操劳。”她将朱笔轻搁于笔架,语声温和平稳,无半分疏离冷意,刻意带着几分体恤的温和,“你伫立许久,神色辗转,可是心中有话,欲与本言说?”
陆鸳耳尖悄然染热,白皙面颊浮起一层浅浅绯色,羞怯缠上眉梢,垂首轻声细语,音色柔软温婉:
“王爷日日夙兴夜寐,操劳家国大事,妾身素来不敢轻易叨扰。只是自大婚至今,算来已八月有余,府中始终寂寥,未闻吉讯。妾身私心惴惴,近日听闻京郊青龙古寺春香火极盛,岁岁祈嗣最是灵验,心中便存了个念想,斗胆想请王爷拨冗半日,与妾身同往古寺焚香祈愿。”
一语落罢,书房之内瞬时静了下来。
裴璟眸光倏然一凝,长睫骤然覆下,掩去眸底一瞬真切的错愕。指尖轻抵案沿,身形端坐未动,表面沉静无波,心底却骤然泛起层层波澜。
这场婚事本是朝堂权宜之局,是用以堵众口、安宗室、稳朝局的一场虚席假象,从无半分夫妻情分,更遑论子嗣绵延。
怔忡不过瞬息,她便压下心底所有辗转纷乱。须臾抬眸,眉眼漾开恰到好处的温煦笑意,是惯来体恤包容的模样,字字温和,周全至极:
“原来夫人有这般心念。子嗣缘法虽是天定,然夫人诚心可鉴。既夫人一心祈愿,本王自当相陪,便随夫人走这一趟。”
得她应允,陆鸳眸底瞬间漾满清亮喜色,先前的羞怯忐忑尽数散去大半,微微抬眸,眉眼弯弯含着浅淡笑意:
“妾身早已命人翻查历书择期,三日后正是春和吉日,最宜入庙焚香祈福。不知王爷届时公务可否清闲?”
裴璟唇角弧度未改,淡淡颔首,从容应声:
“夫人既已妥当安排,那便依夫人所言便是。”
“多谢王爷体恤。”陆鸳心头欢喜,屈膝浅浅福身,又温言叮嘱裴璟切勿过度劳神,久坐需歇,言语真切温婉,随后才步履轻盈,满心期许地转身退离书房。
门扇轻合,隔绝了外头春色与暖意。
书房内瞬间褪去方才刻意维系的温煦氛围。裴璟脸上温和的笑意缓缓尽数敛去,眉眼重归沉淡疲惫。她抬手轻按发胀的眉心,望着眼前堆积如山、永无停歇的公文卷宗,只觉心头冗杂烦乱。朝堂纷争未歇,庶务缠身不休,如今又要添上一场费心周旋的寺庙之行,虚演温情,应付期许,徒增疲累。
屋外廊下。
方才屋内悉数对话,一字一句,尽数落于知隅耳中。
他静立的身形骤然一僵,周身沉稳气场悄然凝滞,垂落身侧的五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春风拂动衣袂,他却浑然不觉半分暖意,胸腔之内,酸涩、惶然、无力层层叠叠翻涌纠缠,堵得密不透风。
唯有他一人通透所有真相,知晓这场满心期许的祈嗣、这场温情脉脉的相伴,从始至终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幻。
他眼睁睁看着她妥帖温柔、虚与委蛇,陪着旁人演一场永远不会成真的戏,却囿于君臣名分、尊卑界限,半步不得入内,一语不得妄言。只能静静立在春风寒寂的廊下,将所有汹涌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于骨血深处,缄默无言,无人知晓。
一室疲惫周旋,一腔痴心空寄,一廊隐忍沉澜。
三人各怀心事,咫尺相对,却皆是山河相隔,万般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