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身心俱倦,一念相偎 书房满地碎 ...
-
书房满地碎瓷狼藉,终究是满腔怒火泄尽,余下的只有无边无尽的疲惫。
方才那场宾客周旋、当众兜底、隐忍压怒,几乎耗尽了裴璟整日所有心力。
她再无半分心绪批阅奏章、打理公务。堆积如山的卷宗静静摊在案上,墨笔搁置,墨迹凝干,再无触碰的力气。
朝堂机要事、朝野制衡局、王府假面婚、内宅无端乱。
层层枷锁压身,日日不得松闲。
裴璟转身离了书房,独自移步内寝卧房。
殿门轻掩,隔绝所有外人耳目,隔绝整座王府的喧嚣规制。
四下静得落针可闻,无人再需她演戏、无人再需她周全、无人再需她维持摄政王爷的威仪与体面。
她卸了冠冕、脱了朝服,只着一身素色里衣,静静坐于床沿。
脊背微微松弛,却依旧绷着长年紧绷的弧度。
眼底锋芒尽数散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倦意。
眉眼垂落,神色空茫失神。
没有落泪,却眼底泛红,眸光湿漉漉的,是似哭非哭、隐忍到极致的颓然。
累。
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人前永远从容决断、永远温柔体面、永远滴水不漏、永远掌控全局。
无人知晓她撑得有多辛苦,无人窥见她片刻的脆弱崩溃。
廊外,知隅轻步入内。
他方才默默折返书房,俯身收拾满地碎瓷残片、擦干泼洒茶水、规整凌乱案几。
无声无息收拾好她暴怒过后的残局,将所有狼藉尽数抚平,一如常年替她收拾所有纷乱人心、所有棋局隐患。
收拾妥当,他未曾远退,轻步而来,入了内寝。
抬眸便见床沿静坐的人影。
那般孤寂、那般颓然、那般失了往日半分凌厉风华。
她素来冷硬自持、铁血决绝,纵使身陷绝境亦不露半分脆弱。
唯独这场绵长无解的假婚局,日日磨她心神、耗她锐气,终于将她逼得疲惫失神。
知隅放轻脚步,静静立在不远处,不敢惊扰,只默默相伴值守。
寝殿静得死寂,唯有窗外晚风穿帘的轻响。
良久,裴璟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声线沙哑低沉,带着压了数月的倦怠,轻轻呢喃出声:
“知隅,本王好累。”
短短四字,轻得像叹息,却裹着无数日夜的委屈与身不由己。
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无人暗处,稍稍松动。
她未曾抬头,未曾看他,只是身子微微一倾,带着满身疲惫、满身茫然、满身无人可诉的苦累,轻轻将头靠在了他的肩头。
动作极轻、极缓、极克制。
不是撒娇、不是依赖放纵,只是撑不住了,寻一处唯一安稳的落脚点,偷得片刻喘息。
温软的发丝抵着他坚硬的肩骨,单薄的身子微微轻颤。
知隅浑身一僵,心口骤然酸涩翻涌,密密麻麻的疼惜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他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至最轻。
肩头承着她所有的疲惫重量,承着她从不外露的脆弱。
眼底瞬间泛红,满心彻骨心疼,却只能死死隐忍,不敢动、不敢言、不敢逾矩半分。
他只能静静立着,做她唯一可栖的方寸安稳。
裴璟闭着眼,嗓音轻哑,断断续续,尽数吐出积压许久的烦闷与疲惫:
“白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入朝,周旋满朝文武。”
“朝堂步步算计、句句博弈,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下朝归来,成堆奏章压在案头,新政、边防、钱粮、科举,桩桩件件,无一敢误。”
“好不容易忙完公务,入夜还要折回身,应付内宅琐事,应付陆鸳。”
“日日逢场作戏、夜夜假面温存,处处要体面、处处要周全、处处不能露半分破绽。”
她语声轻轻,带着无尽怅然与无力:
“本王本以为,忍一时、演一时,稳住朝野便好。”
“可偏偏她贪慕虚名、目光短浅,时时生事、处处添乱。”
“无端私宴、擅自留人、肆意妄为,一次次打乱本王布局,一次次逼本王人前兜底、人后动怒。”
“日日紧绷、夜夜提防,连半分松弛的余地都没有。”
“这般日子,当真太累了。”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
她掌万里权柄,定朝野沉浮,人人敬她、畏她、羡她。
却无人知她日日周旋、步步为难,上要制衡朝堂百官,下要维系虚假婚局,中间还要时时提防身份败露、棋局倾覆。
偌大京华,偌大王府,万人仰望的摄政高位。
到头来,她连片刻随心所欲、片刻松弛安然都求不得。
唯有身侧这一人。
知她所有隐忍、懂她所有疲惫、看她所有狼狈、容她所有脆弱。
知隅静静伫立,肩背稳稳承着她的倚靠。
他喉间酸涩发胀,心底万般疼惜,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极轻、极稳的一句低声承诺:
“属下在。”
“王爷累了,便多靠片刻。”
“所有纷乱、所有琐事、所有后患,属下替您盯着、替您扛着、替您尽数摆平。”
夜色沉沉,寝殿寂寂。
一人低声诉尽半生疲惫,一人静默守住方寸温柔。
世人皆看她权倾天下、风光无两。
唯有他,独守她卸下锋芒过后的满目沧桑与满身倦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