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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倦朝叠绪，无声疼惜
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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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曙色穿透窗纱，落满一室凌乱红衾。
裴璟依着连日习惯，佯装夜宿初醒的模样，缓缓坐起身。
身侧的陆鸳仍睡得沉酣安稳，昨夜药性绵长，一觉无梦至天明。
她静静坐了片刻，敛去眼底彻夜未歇的疲惫，抬手理了理微乱衣襟，出声朝外轻唤：
“知隅，进来更衣。”
门外值守整夜的知隅闻声推门而入。
眼底仍凝着昨夜未散的寒凉酸涩，一夜枯守、一夜听戏，他分毫未眠，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恭谨，不见半分倦怠外露。
他熟练上前，替她褪去昨夜常服、换上规整朝服，束冠理衣，动作稳沉细致。
指尖掠过衣袂，他看得真切——
连日假面周旋、夜夜紧绷设防、白日繁重公务压身，她眼底的倦意一日重过一日，眉眼间覆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苍白。
整个人像是被无数琐事、无数假面、无数身不由己死死缠住，根本无一日得以安歇。
更衣既毕，车马已候府门。
二人登车启程。
车帐一落，隔绝所有外人视线，紧绷多日的弦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连日熬夜布局、朝堂周旋、洞房演戏、应付婚局，心神耗损殆尽。
马车微微颠簸摇晃，裴璟靠在车壁上，闭目小憩，眉宇轻蹙，全然是撑到极致的倦怠模样。
她睡得很浅，呼吸轻缓，周身卸下了所有摄政王的冷硬威仪，只剩满身疲惫。
知隅静坐一侧，默默看着她倦极休憩的侧脸，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惜层层翻涌。
他夜夜守在门外、日日陪她演戏、次次看她委屈周全。
她人前永远勤勉沉稳、无懈可击，无人知晓她每夜不得安寝、每日常陷内耗。
车马行至宫门前，稳稳停驻。
知隅轻声唤她，语声极轻，生怕惊扰她片刻休憩：
“王爷，到宫前了，该上朝。”
裴璟睫羽轻颤，缓缓睁眼。
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倦红，眸色微沉，是连日缺眠积攒的疲态，掩都掩不住。
裴璟望着他倦怠眉眼，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
“今日朝堂值守，你无需侍奉。你留在马车中休憩片刻便好。”
昨夜他彻夜立守主院门外，分毫未合眼。
他不累是假，只是素来习惯将所有劳苦隐忍不言。
知隅垂首，语声笃定：
“属下不累，自当全程随侍王爷。”
一路随她入宫，立班值守。
整场早朝，裴璟依旧条理分明、决断沉稳，处理政务分毫不错，百官无人察觉她身心俱疲。
唯有身侧的知隅看得清楚，她偶尔垂眸调息、指尖微按眉心，是强撑精神、硬压倦意。
朝议落幕，百官退朝。
车马返程归璟王府。
甫一回府，尚未待裴璟踏入书房休整片刻，廊间便传来轻柔履声。
陆鸳已然早早候在书房外，见她归来，立刻温柔上前，浅笑福身：“王爷回府了。”
裴璟望见她，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心底瞬间漫开一股难言的头疼烦滞。
好不容易熬过一夜演戏、一早晨朝，本想入书房清净理政、稍缓疲惫，却连片刻安宁都求不得。
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她只能压下心底倦意与烦躁，淡淡开口：
“夫人既来了，便入内坐吧。”
二人入书房落座。
知隅紧随而入，立在书案侧旁值守，寸步不离。
案前奏章堆积如山，笔墨未歇、公务繁重。
裴璟落座便执笔低头，埋首批阅奏章，丝毫不敢懈怠。
陆鸳静坐一侧，目光悄悄落在她身上。
她心底始终隐隐存着一丝浅淡疑虑，总想窥看眼前夫君究竟是真的公务繁忙、无暇相伴，还是刻意冷落避嫌。
可入目所见，满案卷宗、层层公文，字字皆是朝中机要。
裴璟执笔不停、目光专注、批阅迅捷，全程无暇抬首，当真忙得抽不开身。
她看了片刻疑虑尽消，只当真是自己耽误王爷公务，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愧疚。
便起身频频侍奉。
一会执壶为裴璟添满热茶，一会取来精致软糯的糕点，轻轻摆放案前，柔声细语：“王爷伏案辛苦，略用些糕点垫腹，莫要累坏身子。”
一侧值守的知隅静静看着全程。
他太了解裴璟习性。
王爷理政之时，最忌分心、最厌打扰，素来不喜旁人近身絮叨、频频侍奉。
往日书房清寂，唯有他近身伺候，分寸得当、从不扰她思绪。
可如今，陆鸳时时近身、频频搭话、反复添茶递点。
裴璟一心挂着公务，思绪屡屡被打断，却半点不耐不能外露。
只能强行分神，抬眸温和颔首，轻声敷衍：“多谢夫人，糕点甚好。”
字字温和、句句体贴，依旧演足夫妻和睦、待妻温润的模样。
旁人看着是王妃贤淑、王爷恩宠。
唯有知隅看着心疼难言。
她本就身心俱疲、倦极难支，处理朝堂万机已然耗尽心神，如今还要强行分出精力周旋应付、假意温存、处处迁就。
分毫真心无有，全是耗神费力的虚假周全。
几番周旋，裴璟终究耗去所有耐心。
她搁笔片刻，抬眸看向身侧女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打扰的疏离分寸：
“府中堆积公务太多，朝中新政亟待批复，本王实在无暇分身陪伴夫人。”
“夫人可自去休憩安居，不必在此陪侍。”
话说得体面周全，无半分苛责，却已然是隐晦逐客。
陆鸳再温顺懂事，也听得出来王爷不欲人扰，只得收敛姿态，略带失落起身：“那妾便不打扰王爷理政，先行退下。”
语毕，轻轻福身，转身离去。
书房房门合上的一刻。
所有温柔体面、所有隐忍周全，瞬间尽数崩塌。
裴璟眼底温和褪去，只剩沉郁疲惫与压不住的烦躁倦怠。
她声线微冷，淡淡吩咐身侧之人：
“知隅，把这些茶水、点心，尽数撤走。”
不必留、不必看、不必再触这无端纷扰。
知隅应声上前，默默收拾案前物件，将所有王妃送来的东西一一撤去。
全程沉默无言。
他看着她重又执笔、眉眼沉倦、强撑理政的模样，心口酸胀堵滞，万般无力。
他能替她挡尽外敌、替她值守昼夜、替她排布棋局、替她遮掩破绽。
唯独替不了她这场荒唐婚局的缠身纷扰。
替不了她日日分心周旋、夜夜违心演戏、时时疲惫内耗。
他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她被琐事困住、被假面拖累、被无人可解的局，日日消耗自身。
满心疼惜，无从安放。
万般不忍，无从分担。
书房寂寂，笔墨沉沉。
一人伏案独撑万机繁绪，一人立侧独藏满心疼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