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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夜深烛尽,一寸青衿泪 屋内细碎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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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细碎窸窣声响渐渐平息。
裴璟将一切假象尽数做妥。
陆鸳已然沉沉昏睡,眉眼安稳、人事不知,静静卧于凌乱红衾之间。满室衣袂散乱、枕褥歪斜,处处是世人眼中彻夜温存的缱绻痕迹,周全得挑不出半分破绽。
她缓缓直起身,敛去所有刻意的温柔与周旋,周身那层对外的温润假面轰然卸下。
连日朝堂紧绷、公务堆压、日日逢场作戏、步步如履薄冰,所有疲惫、烦躁、无奈与身不由己,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压得人眉眼发沉。
无人之时,她不必再做威仪四海、八面玲珑的摄政王爷。
只余下一身疲惫,满心倦怠。
她轻轻替昏睡的陆鸳拢好被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随后轻步转身,缓步走出内寝。
殿门被轻轻推开,夜风裹挟微凉,扑面而来。
廊下灯火疏淡,树影婆娑,夜色深重寂寥。
知隅依旧立在原地,寸步未离、彻夜值守。
他身姿依旧挺拔端正,恭谨如旧,只是微微垂首,肩线绷得极紧,整个人沉在无边夜色寒凉里。
方才屋内一次次布料轻响、被褥摩挲的动静,声声入耳、字字诛心。
他太清楚她每一次动手、每一次伪装、每一次被迫演尽恩爱戏码的隐忍为难。
旁人眼中的良缘夜夜、夫妻敦睦,于他而言,是一遍遍亲眼看着挚爱之人被迫与旁人捆绑、刻意温存、虚构情分。
心口酸胀积攒到极致,终究绷不住分毫。
夜深无人,四下寂然,他隐忍多日的酸涩终于溃堤。
一滴极轻极淡的泪,无声自垂落的眼睫坠下,砸在深色衣襟上,转瞬洇开浅痕,无痕无迹。
他不敢动、不敢抬眸、不敢失态,死死咬着牙关,将所有哽咽、所有委屈、所有心疼尽数压在喉间。
只敢在这沉沉暗夜里,偷偷落一滴泪。
为她身不由己的枷锁,为她日日强撑的假面,为他们咫尺相伴、却终生尊卑相隔、不能宣之于口的情分。
裴璟踏出殿门,目光落于廊下那道熟悉身影。
夜色朦胧,灯火幽暗。
她一眼便看见他紧绷的肩背、看见他微微泛红的眼尾、看见他垂首隐忍、近乎落寞的姿态。
他素来沉稳无波、铁血克制,随她历经刀光权谋、生死险境,从未有过半分颓色。
唯独这场假婚,次次让他沉默心酸、次次让他独自煎熬。
裴璟脚步微顿,心底轻轻一叹。
她看得通透。
知晓他夜夜枯守、日日压抑;知晓他看着自己与旁人演戏,次次都是凌迟;知晓他满心疼惜、万般无奈,却因尊卑名分,半分干预不得。
她缓步上前,步履极轻,直至站定在他身前。
咫尺相对,晚风寂寂。
裴璟垂眸,静静望着他垂低的眉眼,语声压得极轻,褪去了朝堂威仪、褪去了戏里温柔,只剩深夜独处的浅淡倦怠:
“哭什么。”
不是质问,不是苛责。
是轻声点破,是温柔看穿。
知隅浑身一僵,瞬间回神。
他猛地敛尽眼底湿意,飞快压下所有失态,即刻垂首躬身,声线稳得近乎刻意,恭谨守分:
“属下不曾。”
他不敢承认、不敢显露、不敢让她知晓自己这般逾矩的失态。
君臣有别,他的心疼、他的酸涩、他的执念,本就不该被她窥见半分。
裴璟看着他刻意遮掩、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无奈,又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软意。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极淡,掠过他衣襟上那一点浅浅的湿痕。
微凉触感落在衣襟,极轻的一个动作,却让知隅整个人骤然屏息,心口狂跳,浑身僵硬。
“不曾?”
裴璟轻声重复一句,语调淡淡,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纵容。
“泪痕还在。”
夜色寂静,无人惊扰。
她不再端王爷威仪,不再演世俗戏码,卸下所有伪装疲惫,静静看着他:
“本王也累。”
短短三字,轻如晚风,却道尽所有心酸。
日日朝堂制衡百官、夜夜归来演戏周全。
手握滔天权柄,掌万里山河,看似无人可制,却偏偏被一场荒唐婚局困住,进退两难、身不由己。
知隅垂首,喉间微涩,低声应答:
“属下知晓。”
正是因为知晓她太累、太苦、太身不由己,才会次次看着她演戏、次次替她遮掩、次次默默承受满心酸涩,无从排解。
裴璟抬眸,望向沉沉夜空,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语声清淡安然:
“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戏。”
“知隅,不必次次放在心上。”
她是在宽慰他,亦是在宽慰自己。
所有温存、所有圆满、所有夫妻假象,从头到尾,皆是棋局、皆是伪装、皆是无可奈何。
知隅沉默良久,垂首躬身,音色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沙哑:
“属下只是……不忍看王爷委屈自己。”
他可以陪她挡刀挡剑、陪她清算朝野、陪她踏平万难。
唯独不能替她分担这场日日周旋、违心隐忍的假婚苦楚。
无能为力,才最磨人。
裴璟静静听着,眸底沉静如水。
她看得明白他所有心思、所有疼惜、所有卑微守护。
人前君臣尊卑泾渭分明,步步守礼、寸寸规矩。
人后深夜独处,唯有他,看得见她所有狼狈、所有疲惫、所有身不由己。
晚风微凉,烛火摇曳。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声开口,极轻一句,暗含万般温柔:
“有你在,便不算委屈。”
世间所有人皆看她权势风光、新婚圆满。
唯独他,岁岁相守、事事周全、处处心疼。
一句话落,知隅身形微震,心口翻涌滚烫,眼底残余酸涩尽数化作绵长沉敛的暖意。
他垂首,沉声应下:
“属下此生,永世不离。”
夜色深深,主院寂寂。
屋内是虚假温柔、世人假象。
廊下是真心相守、岁岁赤诚。
一场举国皆信的良缘大婚,到头来,
唯有这廊下一君一臣,彼此心知,彼此疼惜,彼此成全,彼此相守。
所有繁戏缠身、所有假面浮沉,
终抵不过他寸步不离、经年无悔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