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Demopoulos

9、寂静·身死 永恒的沉默

　　永恒的沉默的这些无限空间令我恐惧。——布莱兹·帕斯卡

　　沈端阳不知道第多少次约谈研究所。他们在研究克隆人方面越走越远，已经听不进任何劝诫。
　　“说说吧。”
　　“主席，我们也只是路过……”
　　沈端阳把嫌疑人的口供丢在他面前。
　　“为了一个传说，居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你应该清楚医学院每年毕业率只有不到60%，研究所一把火就把他们的成果全烧了，我只想问谁来负责。”
　　“当然是研究所——我们也是无心之举啊！”
　　“现在学生就在大厦门口蹲着，要我们给个说法，我把你放出去五分钟，五分钟后来我办公室，把所有事都摆平，否则我就会像你们烧了医学院一样，把研究所也烧了。”
　　所长和所里的高级研究员刚走到门口，就被学生围起来打了一顿，他们看见杜筠笙路过，本以为找到了帮手，结果对方目不斜视，就当他们不存在一样，直接进了门。
　　“主席，我们真的能让教授醒过来。”
　　“怎么，以为我没见过铁线虫？”沈端阳已经坐在位置上秘书进来给两人倒了茶后就离开了。
　　“不……是我们一直在研究基因病的本质。我们收集了所有克隆项目的数据，基因病发病原因是在克隆时给细胞加了诱导剂，导致分裂分化速度过快，遗传物质复制不稳定——”
　　“如果是范教授，可能会听你说完，但我没耐心。”沈端阳开始转笔，“研究所在我这里信誉很低，短时间我不会同意你们任何要求——研究所所有人都是。”
　　“……我们发现，基因病的本质是细胞病变。也就是说，其实他们是由癌细胞组成的生命体，之所以寿命不长，就是因为癌细胞无法正常维持身体运转。”
　　沈端阳没有打断他，但他也意识到，这不是对他的话有了兴趣，而是对方彻底被他激怒了。
　　“现在基因病的治疗方案是，将体内干细胞替换为正常细胞，并对其他细胞遗传物质进行诱导剪切，让他们拥有正常的繁殖过程。基于现在治疗成功率接近100%，我们猜测，这种技术完全可以用在死去的人身上，将他们身体多数死细胞替换为活细胞，在替换达到一定阈值后，死细胞会被免疫细胞淘汰，最后生长出新的躯体。”
　　“复活死人。你们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
　　“教授对人类文明的奉献是这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无论是作为他本人，还是作为实验体。同时，这也是我们研究所能为您与教授所做的最大的补偿。”所长将方案放在他桌上，对沈端阳深深鞠了一躬，“如果您不同意，那么有关基因病研究已经走到头，克隆项目也就此关停，到那时，我们也只好半公开所有数据，就当为这二十几年的研究画上句号。”
　　临走前，所长与他分享了一件几乎没人知道的事。
　　“教授抗拒去医院和研究所的原因，想必您并不清楚。在他还在实验室的时候，作为样本，他需要经过测试才能合格，研究员会往他身体里注射各类病毒细菌以锻炼他的免疫系统，古代已经灭绝的一些病症也在清单上。测试到天花病毒时，我们都以为教授一定会死，于是将他丢弃到地球，但他被调包了。医院接收了这个病人，却因为缺乏治疗天花的经验，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在隔离室被观察的那些天，疱疹将他毁容了，最后等医院研究出治疗方案时，他的皮肤已经面目全非，所以不得不为他重新造一副皮囊——这也是为什么明明上校与教授共享一套遗传物质，外貌却相差甚远。如果您不同意，这些资料只好公开在刊物上，虽然不会有人知道这段故事，但感染天花的患者千年来寥寥无几。”
　　范淑养的那只波斯猫去世了。
　　它已经活了二十年，是和范倬一起被捡回去的。沈端阳将它埋葬在墓园里，墓碑上播放着它生前的影像。
　　“它也走了。”范淑将它喜欢的玩具放在墓碑前，“我们家的小漂亮也走了。”
　　“医生说它是寿终正寝了，没受什么苦。”
　　“怎么可能不痛呢……它都趴在我身上一动不动。你知道吗，动物死亡前其实会做很多反常举动的。范倬那天给我打了通讯，我在打麻将，他说他实在有话想和我说，我就走出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点想家。可他平常都不这样，家就在这儿，想就回来就好了。又不像杨箫那样，离得那么远，一年到头也才回来几次。那天小漂亮就坐在我脚边，平常它都一个人待在窝里，反正离我远远的，我还以为它是老了走不动了，我就抱着它，它没反抗，慢慢地就在我怀里凉了。”
　　沈端阳想不出话安慰她。
　　“为什么给它取名叫小漂亮？”
　　“因为范倬当时可在意自己的脸了，总是问我他长得好不好看……我说，你是我们家大漂亮，以后这只猫就叫小漂亮。”
　　第二天，所长进到办公室，主席迟迟没有回复的文件安静地摆在桌上，他翻到最后，落款处，沈端阳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意见栏写着两个大字。
　　通过。
　　没人知道这两个字背后的故事，或许深夜灯火通明的联合会大厦已经说明了一切。
　　医学院重建了，标本室也被清空，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基因病研究悄悄进行着。寂静的夜里，沈端阳审视着他签下的通过二字，数十年如一日完美的政治身份，毫无瑕疵的工作，在签字那一刻化为灰烬。
　　他要用这一切，换回范倬作为他自己，体面的、风光的，留在这个世界上。一切有关于他的档案，除了研究所保留了一份，剩下的都被他一并抹除。
　　范倬会成为他人生中，唯一完美无缺的作品。
　　柯恩今年刚进入千星研究所，是个实习科员。他的带教是研究所一位颇为有名的教授，教授头发花白却十分有精气神，他依旧戴着几世纪前的无框眼镜，显得学识很渊博。今天他们的任务是去签署项目合同，他不明白教授亲自去的意义是什么，对方叮嘱自己，什么话也不要说，只需要一个动作——递纸质合同。柯恩点头，这对他来说是最简单的杂活了。
　　他跟着教授上了飞行器，窗外景色飞速变换，他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某个著名公司，也没有到千星当地的学院，而是深入了住宅区，掠过一栋又一栋高楼，最后停在了一幢外表平平无奇的别墅门口。教授似乎有些紧张，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压皱的衣摆，对着飞行器光滑表面左看右看，最后带着他敲响了别墅大门。
　　门自动打开了，柯恩跟在教授身后走进去，玄关整齐地放着几双鞋，几乎都是高档皮鞋，鞋尖被擦得锃亮。玄关上挂着一幅画，看上去是非常老的古董，柯恩曾经在自己的教科书上看到过，应该是叫作睡莲，是古时候一位叫莫奈的画家画的。这幅画很早之前被重新拍卖，至少要八位数才能买得到。
　　这是一个大人物，柯恩如是想到。
　　机器人帮他们准备好了换的鞋，瓷砖地板一尘不染，从玄关进去后，柯恩被眼前的布局震惊了——这是很古老的风格，富丽堂皇的吊灯悬在楼梯间，落地窗将人造太阳光收入房中，大理石奢华的花纹从远看若隐若现，现代人的房子已经不追求复杂的装潢，因为全息投影会给他们带来一切。但这栋房子的主人在这上面花了大价钱，足以见得对方复古的偏好。教授站定，弯腰给坐在沙发上的贵宾行礼，柯恩也跟着鞠躬，等他抬眼看清对面的人的相貌时他才真正吓了一大跳：
　　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示意他们坐下的人，是当今人类文明最有权力的人，星舰联合会的主席，沈端阳。
　　柯恩下意识捏紧了拳头，感觉一阵紧张。
　　这个人的可怖之处并不在于他的身份，而是政绩和背景：他出生在母星地球上，父亲是千星学院的文学院的院长，母亲是一线的外交官。他先承袭母亲的衣钵考取了外交证，成为年轻的星舰舰长，十二年前扳倒了连任几十年的前任主席后自己竞选，联合会全票通过，而那个时候他只有二十七岁。他和现在年考察第一的舰长往来密切，并且曾经的爱人是千星学院最年轻的院长，获得过百年内最有影响力青年的殊荣。最震惊的是，在他上台十二年内，从来没有人发现过任何关于他的污点。
　　没有弱点，就是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他像精密仪器一样从不出错，永远能做出最佳决策，甚至在事后模拟时，也无人能找出更好的选择。
　　有人说他的弱点是自己的伴侣，但他上任前几天，对方就因为多器官衰竭去世了。多年来，除了收养过一个地球的基因病儿童，几乎再没有私人新闻流出。
　　教授聊起项目的事，但是很隐晦，他们都用各种代词来交流，柯恩听得稀里糊涂，只知道这个项目是已经暗自进行很久了，现在需要搬到明面上。
　　“签字吧，我没有什么想了解的——在见到你的成果之前。”
　　柯恩连忙递上合同，对方从上衣口袋抽出那顶笔帽上雕刻了桂冠花纹的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失败的话，你们以后不会再有任何研究它的机会。”
　　“不会失败的，我们有充足的把握，很快您就能看到……”
　　“你对失败的界定太局限了。”柯恩感觉对方凉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种压迫感逼得他不敢抬头。“产生任何不利的结果，都是失败。”
　　“是的……我们清楚，这是我带教的学生——他从未参与过。”
　　“研究所……我的忍耐限度很低，很低。”
　　结束后柯恩急匆匆退了出去，他有些不知所措，教授松了口气，但双手仍然紧攥成拳。
　　“柯恩，我带你来的原因……想必你已经很清楚了。”
　　“为了让我习惯和他接触吗？”
　　“你是研究所为数不多从未听过和参与过这个项目的人，所以，主席指定了你和他对接这个项目。”教授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关乎研究所的存亡……一直以来公众指责研究所尸位素餐，大多数研究员投入毕生心血也无法做出什么结果。其实我知道，我们并不是穷途末路，而是大家眼里已经看不见其他方向，只想在这个方面做出惊天动地的成果。”
　　“您是说……”
　　“对，复活……”
　　啪。
　　范淑一巴掌打在沈端阳脸上。对方没有恼怒，只是垂眼低着头不说话。
　　“你疯了？你连复活死人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你知道如果研究所把这件事公开后果有多严重吗？你这辈子就要毁了！你为什么还是走不出来？你跟妈说，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范淑气得发颤，她试图点燃手中的烟斗，好几次都失败了，最后是沈端阳弯下腰为她点着。杨箫在一旁站着不敢说话，范淑认为他们俩肯定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他也是刚刚才知道沈端阳同意了研究所的项目。
　　“是，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不起。”沈端阳没有犹豫，缓缓跪在范淑面前，“即使失败，也不会牵连到任何人，我已经拟好了遗诏，合法收入都会留给您和范倬，就算他什么也不做，也够一辈子衣食无忧。十二年来，我一直在梦里见到他，他跟我说放他走，但是我做不到。”
　　范淑抽着烟斗，眼泪也控制不住流下，她用袖口擦掉眼角的泪滴，喊道：“等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再起来。”
　　门关上了，杨箫放松下来靠着沙发扶手，沈端阳并不看他而是冷漠地看着面前，眼睛不知道聚焦在哪。
　　“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你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什么后果吗？”
　　“我不后悔。”
　　杨箫点点头，“范倬就像是她的亲生儿子，他走之后，你是唯一一个可以让她托付感情的人了，她只是担心你。我去帮你劝劝她，之后要是出事了……我会帮你照顾他们的。”
　　他知道对方已经疯了。在日夜的高压工作和巨大悲伤之下，沈端阳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的痛苦，他必须走向这种极端帮助他苟且却体面地活着。
　　等到谎言戳破的那天，沈端阳行尸走肉的生活也会破碎。